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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杳无音信 “请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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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渊辞别京中众人,背负简易布囊,孤身踏出城郊路口,自此远离覆灭的慕容府故地,踏上漫无归期的寻人长路。
昔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世家公子,褪去一身矜贵体面,身着半旧粗布长衫,边角磨得发白,面上被苏府家丁所打伤痕尚未完全消退,淡红印记浅浅覆在颊边,眉眼间映出沉沉执念。
临行前夜,他在慕容府临时修缮的陋室之中,挑灯静坐,取了仅剩的半幅素纸,研好淡墨,凭着日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模样,细细描摹赵栖燃的容貌。
他执笔的手微微发颤,落笔轻缓,一笔一画用心勾勒。
先描赵栖燃清冷舒展的眉眼,再绘她素净温婉的面庞,添上她平素常穿的素色衣裙,画她静立之时娴雅自持的身姿。
笔下墨痕缓缓晕开,脑海中尽数是她的音容相貌。
初遇花会时,她立在花荫下抬眼望来的澄澈模样。
入府之后她独居小院,低头刺绣的安静模样。
她受了委屈,眼底含怨却从不言语的隐忍模样。
桩桩件件,清晰如昨,落在笔尖,绘于纸上。
一幅画像绘罢,纸上女子眉眼清冷,气韵娴静,正是他刻骨铭心、日夜牵挂,更倾尽半生亏欠之人。
这幅画像成了他漫漫旅途唯一的依仗,亦是支撑他一步一步走下去的全部念想。
慕容渊将画像小心收好,贴身置于怀中,紧贴心口,动身远行。
他一路步行,极少乘车,囊中碎银有限,一分不敢浪费。
脚下粗布布鞋,走不了几日便磨破鞋底,他便寻了草绳,细细捆扎,继续赶路。
白日里迎着晨光而行,踏着暮色歇脚,山路崎岖,便攀援而行,土路泥泞,便缓步前行,遇山过山,遇水涉水,从不曾因路途艰险停下脚步。
烈日当头,晒得他面颊黝黑,汗流浃背,衣衫尽数湿透,贴在背上。
阴雨连绵,他便寻一处屋檐或是破庙暂避,浑身湿透,也毫无怨言。
一路风餐露宿,慕容渊步履匆匆,心中唯有寻人一念,脚下便不知疲倦。
每至一处城镇村落,慕容渊便整理好身上衣衫,取出怀中画像,缓步穿行街巷市集、长街短巷。
他放低身段,神态恳切,语气谦卑,遇着往来行人、街边摊贩、客栈掌柜、挑担货郎、行路旅人,便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画像,递到对方面前,一遍遍开口询问。
“请问,你们见过这位女子吗?”
往来之人多是接过画像,定睛细看片刻,而后纷纷摇头,或是摆手不语,或是直言未曾见过。
有人随口敷衍几句,便匆匆转身离去;有人面露怜悯,看着他落魄模样,轻叹一声摆手避开;有人性子急躁,不耐皱眉,径直转身走开,不愿多言。
日复一日,慕容渊问询过无数人,走过无数街巷,踏遍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茶肆、酒馆、驿站、渡口、桥头、村口,但凡人流往来之处,他逐一打听,不曾遗漏。
每到一处,问询无果后,他便寻了浆糊,将提前誊画好的数幅画像小心张贴城门墙面、驿站告示墙、渡口凉亭、往来要道的显眼之处。
张贴之时,动作轻柔,生怕损毁,每贴一幅,便在心中默念,盼着有缘之人见过,能带来一丝半点线索,哪怕只是一句传闻,一个方向,也能让他多一分希望。
行囊之中银钱本就稀少,一路食宿开销不断,不过旬日,盘缠便消耗殆尽。
慕容渊自幼长于侯门,衣食无忧,从未为生计操劳,从未亲手赚过一文钱。
如今落魄远行,为了能继续赶路寻人,只得放下身段,放下昔日公子颜面,想尽一切办法谋求生路,换取前行盘缠。
他自幼熟读诗书,跟着府中先生习过笔墨书画,功底尚可,便在集市街角、人流多处寻一块干净地面,铺出行囊中仅剩的素纸,研好墨汁,摆好笔砚,为人题写书信、抄写经文诗文、绘制市井花鸟小画,以此换取零碎铜钱。
慕容渊落笔工整,字迹清隽,收费低廉,偶尔能揽得几桩活计。
一日下来,也只能赚得几文、十几文钱,勉强换得两个粗粮馒头,一碗清水,填饱肚子。
坐在集市街边,慕容渊一坐便是一日,身前纸笔简陋,衣衫陈旧,与周遭市井之人毫无二致,再无公子富贵模样。
有人前来求字,他便起身躬身行礼,耐心询问需求,落笔书写。
无人光顾时,他便静静坐着,望着往来人群,眼中焦灼期盼,盼着能有人识得画像之人,有一丝线索。
遇上连日无人求字,生计便没了着落,慕容渊便去往码头渡口,寻了搬运的苦力活计。
码头人多事杂,苦力皆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他自幼养尊处优,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连日奔波又耗尽心神,做这般重活极为吃力。
为了方便做事,他褪去身上长衫,只着一件粗布中单,光了膀子,露出清瘦紧实的臂膀,跟着一众苦力搬运沉重的货物、粮袋、行囊。
沉重的粮袋压上肩头,勒得皮肉生疼,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一趟下来,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腿脚发软。
一日劳作下来,掌心被粗糙的绳索、木箱磨得通红。
不过数日,他掌心便结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坚硬粗糙,再也不见往日细腻光洁。
肩头布满红痕,甚至磨破了皮,稍一触碰便疼得蹙眉,可他咬牙坚持,一日工钱不过十几文钱,尽数攒下,留作赶路盘缠。
白日里,他四处寻人打探,张贴画像,或是卖字、做苦力,奔波劳碌,一刻不得停歇。
到了夜晚,他便寄居在廉价简陋的小客栈,或是无人的破旧庙宇、山边凉亭,草草歇息。
夜深人静之时,慕容渊取出怀中画像,就着微弱的月光或是灯火,独自对着画像静坐良久。
他一遍遍回想与赵栖燃相关的过往种种,悔恨之意蚀心吞骨,日夜缠绕,煎熬不堪。
慕容渊走遍京城周遭所有州县,踏遍远近数十座大小城镇,偏远乡野村落逐一寻访。
一处寻完便即刻奔赴下一处,脚步从未停滞,从未有过一日歇息。
世间人海茫茫,路途遥远漫长,慕容渊走过喧嚣城镇,走过僻静乡野,翻越崎岖山野道路,渡过湍急江河渡口,每一处都仔细寻访,每一人都耐心问询,从未有过懈怠。
可无论他如何奔波,执着寻找,日夜期盼,始终得不到有用消息,无人见过赵栖燃的踪迹,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般一个人。
赵栖燃早在慕容府大火当夜,便早已筹谋周全,行事缜密稳妥,不留痕迹。
她离开京城之时,便隐去自身所有过往身份,改换名姓,刻意隐匿行踪,将自己在京中所有痕迹抹去。
赵栖燃不与旧日亲友联系,不携带任何旧时物件。
行路之时,她刻意遮掩容貌,行事低调隐秘,从不与人深交,从不显露过往,一路走来,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在这偌大世间杳无音信,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凭慕容渊踏遍千山万水,四处张贴画像,苦苦追寻,日夜期盼,始终寻不到一丝蛛丝马迹,找不到与她相关的痕迹,所有的奔波执念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岁月一天天流逝,路途一站接着一站,慕容渊心中焦灼日渐深重,求而不得的痛苦日夜侵蚀着他的心神。
每到一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满心期盼,终究化为无尽失落酸楚。
可他不肯回头放弃,哪怕前路渺茫,毫无希望,他认定此生唯有寻到赵栖燃,弥补所有过错,才算对得起过往的亏欠,才算了结这段前尘。
慕容渊不知疲倦,不畏风霜艰苦,不顾旁人劝阻,孤身辗转各地,执念深深入骨,走遍方圆千里,历经数月奔波,仍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
京中旧事早已烟消云散,慕容府覆灭之事,渐被世人淡忘,昔日的爱恨纠葛,旁人更是无人再提。
唯有慕容渊,困在回忆与悔恨之中,日复一日奔波寻觅,活在无尽的等待与失落里,不得解脱。
无人知晓,早在慕容渊于京城废墟之中悔恨痛哭之时,赵栖燃便早已远离是非之地,顺着水路,乘上一艘寻常乌篷船,一路南下,朝着风景温婉的江南小城缓缓前行。
她行路之时,特意避开喧嚣闹市,避开人烟稠密之地,专挑僻静水路、平缓官道而行,一路之上,无人追查,无人惊扰,安稳从容。
身着朴素布衣,赵栖燃不施粉黛,收拾得干净整洁,坐在马车或是乌篷船中,闭目养神,或是望着窗外景致,心中平静无波。
她远离京城恩怨牵扯,远离慕容府那个牢笼,远离那个薄情寡义、伤她至深之人,一路向南,奔赴只属于自己的安稳余生。
京中繁华落幕,侯门倾颓破败,前尘爱恨,消散如烟。
慕容渊困于过往执念,孤身漂泊,四处寻人,不得归处。
赵栖燃放下前尘爱恨,斩断纠葛,一路向南,奔赴新生。
二人从此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一南一北,一追一逃,一生交错,难寻相逢机缘。
一路行至旷野开阔之处,车马缓缓穿行,远离凡尘纷争,周遭再无高墙宅院,再无人情纠葛。
车厢之内铺着柔软软垫,安稳静谧。
赵栖燃静坐其中,腹中胎儿日渐安稳,小腹高高拱起,身形已然明显,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隆起的小腹之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眉眼平静淡然,眼底再无往日在慕容府中的愁苦、隐忍、委屈。
赵栖燃解开车厢门帘,清冷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心底郁结,过往的心酸、委屈、寒凉。
漫长的等待,随风散去。
她抬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原野连绵延展。
草木青翠,天地辽阔,天高云淡,风轻气爽,再无高墙束缚,宅院桎梏,满眼皆是自由开阔之景。
深吸一口山野间自由清冽的空气,赵栖燃胸腔畅快,眼底再无哀怨,满心安稳自在。
她望着无垠天地,望着远方青山,轻声低语:“从此,人间烟火,再无纠葛。”
前路漫漫,江南温婉。
岁月安稳绵长,腹中骨肉相伴身旁,无爱恨牵绊,无旧人惊扰,往后余生,自在随心,岁岁平安,再无烦忧。
而千里之外的北方陌生城镇,慕容渊手持那幅已然泛黄,边角磨旧的画像,站在喧嚣街巷之中,向着往来路人低头躬身,一遍遍恳切询问。
他身形清瘦,满面风霜,掌心老茧坚硬,肩头伤痕犹在,身影孤寂落寞,在茫茫人海之中苦苦追寻一个早已下定决心、永不归来的故人。
天涯相隔,南北相望。
一人执念缠身,漂泊无依,求而不得。
一人放下前尘,安稳度日,自在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