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时刻》溶解的谷氨酸钠

18、番外二 严夏的员工

　　林子涵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被严夏养叼了。
　　这件事的开端，是一份麻辣粉丝包。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林子涵还在床上和闹钟同归于尽，玄关已经传来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声音。
　　他半睁眼，嗓子哑得像被空气炸锅烤过：“你去抢劫便利店了？”
　　严夏换了拖鞋，把早餐放到餐桌上，语气平和：“买早餐。”
　　林子涵翻了个身：“你公司在东边，我爱吃的那家包子铺在西边。”
　　“城市是圆的。”严夏说。
　　林子涵闭着眼沉默三秒，最后评价：“富二代地理学，令人震撼。”
　　严夏没有反驳。
　　他叫林子涵起床有固定流程。先敲门，隔两秒喊名字，再把窗帘打开一条缝。如果林子涵还没反应，他会坐到床边，握住林子涵的手腕轻轻捏一下。
　　林子涵曾经抗议：“你这是叫起床，还是照顾重症病人？”
　　严夏回答：“你的起床气比较难处理。”
　　林子涵当时很想反驳，可惜他那天刚因为闹钟响了七遍还没醒，被严夏从被窝里捞出来。事实压在眼前，他只好把这笔仇记在心里。
　　今天也是一样。
　　林子涵被严夏从床上叫起来，坐在餐桌前时还没完全清醒。严夏已经把豆浆插好吸管，茶叶蛋剥了一半，包子外面的油纸也垫好了。
　　林子涵盯着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我都奔三了，严总。”
　　严夏把蛋放进他碗里：“你上次咬到蛋壳了。”
　　“那是意外。”
　　“嗯。”严夏说，“所以我避免意外再次发生。”
　　林子涵：“......”
　　行吧，他说不过严夏。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麻辣粉丝馅还是熟悉的味道，热气冒出来，辣味和面香混在一起，瞬间把他残留的困意驱散了大半。
　　林子涵吃着吃着，忽然有点心虚。
　　以前他明明什么都能凑合。大学赶实验，早饭是一袋豆浆配凉包子；刚毕业找工作，晚饭能用泡面糊弄；创业初期，忙起来一天只吃两顿也觉得问题不大。
　　现在好了。
　　豆浆稍微凉一点，他还没皱眉，严夏已经拿走杯子去厨房加热。
　　林子涵看着严夏的背影，觉得自己道德水平正在缓慢下滑。
　　他被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腐蚀了。
　　而且腐蚀得心甘情愿。
　　工作室开起来以后，林子涵从普通社畜进化成了烘焙个体户兼自封首席研发。
　　严夏名义上是投资人、合伙人、男朋友。
　　实际岗位非常复杂。
　　司机，采购，临时客服，外卖取餐员，林老板专属投喂员。
　　早上九点半，工作室刚开门，原料商送来两袋面粉。林子涵刚弯腰，严夏已经从他身后伸手，把面粉拿了过去。
　　林子涵抬头：“我可以搬的。”
　　严夏：“你昨晚说手腕酸。”
　　“我是实验员诶。”
　　“实验员也会腱鞘炎。”
　　林子涵被噎住。
　　旁边正在整理包装盒的小姑娘默默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林子涵转过去：“小陈，你想笑就笑。”
　　小陈立刻严肃：“老板，我受过专业训练。”
　　三秒后，她还是笑出了声。
　　林子涵深吸一口气，决定保留老板尊严。他转身去揉面，严夏把面粉放到储物架上，又把热水杯放到他手边。
　　林子涵看了一眼：“我看起来像水壶吗？”
　　严夏说：“你上午喝水少。”
　　“你怎么知道？”
　　“你杯子刻度没变。”
　　林子涵低头看杯子。
　　很好，证据确凿。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嘴上还要挣扎：“严总，监视员工饮水量属于职场压迫。”
　　严夏看着他，弯弯眼睛：“男朋友，千万别辞退我。”
　　林子涵：“......”
　　这算情侣撒娇吗？
　　不过他还真辞不了。
　　严夏太能干了。
　　工作室刚开时，林子涵以为严夏这种富二代过来顶多负责出钱和偶尔露面，没想到严夏适应得相当快，勤快程度比起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会整理供应商报价，会看包装材质，会把差评客户拦在林子涵情绪崩溃之前，会在林子涵熬夜试新配方的时候，把厨房台面收拾干净，再把林子涵忘在烤箱旁边的手机充上电。
　　最可怕的是，严夏的员工餐还很好吃。
　　林子涵有些汗颜，感觉自己谈个恋爱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富二代给变成全能王了，明明他也就给严夏当了两年老好人，而且还不是一对一服务，这回报率忒高了点。
　　并且，严夏的宠夫程度再次震撼202宿舍旧时代遗民。
　　周承宇第一次来工作室，看见严夏系着围裙从小厨房出来，差点把咖啡喷到许嘉年脸上。
　　周承宇：“少爷，你这是来创业，还是来伺候义父？”
　　严夏把饭盒放到林子涵面前，回答得十分自然：“照顾老板。”
　　周承宇被这句话震在原地。
　　许嘉年慢慢鼓掌：“严少，格局打开了。”
　　林子涵捂住脸：“你们两个闭嘴。”
　　周承宇立刻在群里发消息。
　　周承宇：重大新闻，严少正在给义父端饭。
　　许嘉年：现场画面温馨，建议列入202宿舍史册。
　　周承宇：请问这个岗位还招人吗？
　　严夏：只招一个。
　　许嘉年：这是什么公开示爱现场？
　　林子涵：许嘉年你也闭嘴。
　　严夏：他说得对。
　　林子涵看着严夏发出去的那四个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觉得严夏现在真的不得了。
　　高中时期的严夏，想对人好，方法基本只有两种。给钱，或者站在旁边用脸色吓退别人。
　　现在的严夏学会了很多细小的事。
　　他会把林子涵不爱吃的香菜挑走，会把咖啡换成低糖豆浆，会记得林子涵膝盖吹风容易酸，晚上回家前先把护膝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他还学会了一种最让林子涵无法抵抗的宠法。
　　给东西前，先给理由。
　　新买的按摩仪，说是工作室员工福利，大家都能用，但林子涵的那台明明放在家里，到底是哪门子的全员福利了。
　　换掉出租屋那张凹下去的床垫，说是他自己睡客房腰酸，结果送来的尺寸刚好适合主卧。
　　保温饭盒买了两个，一个给林子涵，一个放在工作室备用。备用那个盒身上贴着林子涵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非常难看的小猫贴纸。
　　林子涵看见后问：“为什么是猫？”
　　严夏说：“店员送的。”
　　“你少来。你这审美我可太知道了。”
　　严夏沉默。
　　林子涵盯着那只丑得颇有灵魂的小猫，又看了看严夏：“你觉得它像我？”
　　严夏说：“像高中时候的你。”
　　林子涵震惊：“我高中在你心里就长这样？”
　　严夏看着贴纸，语气认真：“很乖。”
　　林子涵：“......”
　　行。
　　他输了。
　　他一个二十八九岁的成年男性，社畜出身，创业中年预备役，居然被说了一句“很乖”。
　　这合理吗？
　　完全不合理。
　　但他又确实有点高兴。
　　下午四点，工作室接了一个临时大单。对方要给公司活动准备甜点台，时间卡得紧，林子涵听完需求就开始在脑子里排流程。
　　严夏坐在旁边，先一步开口：“时间来不及，除非减掉两款造型复杂的。”
　　客户有些犹豫：“可是我们领导比较喜欢精致一点的。”
　　林子涵刚要解释，严夏已经把平板转过去，打开几张之前拍好的成品图：“这三款视觉效果更完整，运输损耗低，现场摆放也更安全。你们活动地点在写字楼，电梯上下容易碰撞，复杂造型反而风险高。”
　　客户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接受了方案。
　　挂断电话后，林子涵看着严夏：“你现在越来越像专业人士了。”
　　严夏说：“我每天看你做。”
　　林子涵心里一动。
　　严夏继续：“你很厉害。”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林子涵以前总觉得严夏是在哄他。可严夏每次说这句话时，表情都太认真，认真到像在确认一个无需争论的事实。
　　林子涵低头摸了摸鼻子：“你再夸，我就要飘了啊。”
　　严夏：“你很出色，可以飘。”
　　“严总，做人要谦虚。”
　　“你已经谦虚太久了。”
　　林子涵忽然说不出话。
　　工作室里还有烤箱运转的声音，员工在外面核对包装，空气里是黄油和柠檬皮的香气。
　　严夏站在他身边，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了一点面粉。
　　那点面粉让林子涵觉得很神奇。
　　十几年前的严夏，鞋底可能都没碰过菜市场地面。现在他会站在小小的工作室厨房里，和林子涵一起熬到深夜，会把失败品吃掉，会在林子涵低落时认真告诉他，你很厉害。
　　严夏喜欢他，从来不用把钱摔到桌上的方式，他会把尖锐的地方磨圆，再递到林子涵手里。供应商信息要让林子涵过目，工作室决策要听林子涵意见，客户夸味道时，他会退到旁边，让林子涵站到灯光里。
　　林子涵其实都知道，所以他越来越能接受严夏的照顾。因为严夏给他的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那是一种明晃晃的偏爱。
　　晚上收工已经过了十点。
　　林子涵坐在工作室后间，低头揉手腕。严夏把灯调暗一点，拿了热毛巾过来，覆在他手上。
　　林子涵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严夏。”
　　“嗯。”
　　“你再这样，我真要被你养成废物了。”
　　严夏蹲在他面前，抬眼看他：“你以前把我从废物教成人。”
　　林子涵笑了：“我哪有这么大功劳？”
　　严夏说：“有。”
　　他说得太认真了，林子涵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热毛巾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手腕，林子涵低头看着严夏。
　　严夏今天也忙了一天。衬衫袖口沾了面粉，头发有点乱，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他握着林子涵的手，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眼睛亮亮地看着对方，似乎在期待什么。
　　林子涵心想，完蛋哥们，你这样，谁顶得住啊。这我不得表示一下？
　　他忽然俯身，在严夏额头上亲了一下。
　　严夏停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显然很开心。
　　林子涵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员工奖励。”
　　严夏看着他，眼神亮得很明显：“还有吗？”
　　林子涵：“你不要得寸进尺。”
　　严夏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快，林子涵反而心软了，叹了口气。
　　严夏太了解他，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凑上去又亲了亲他的嘴角，又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到自己掌心里慢慢捂热。
　　回家路上，林子涵坐在副驾驶，困得眼皮打架。严夏把车里温度调高一点，又把座椅往后放。
　　林子涵迷迷糊糊：“你别总把我当小孩。”
　　严夏看着前方：“没把你当小孩。”
　　“那当什么？”
　　“男朋友。”
　　林子涵闭着眼，嘴角却翘起来：“男朋友就能这么惯着？”
　　严夏说：“能。”
　　林子涵没再说话。
　　车窗外是M城夜晚的灯，细细碎碎地落在玻璃上。这个城市仍然忙碌，物价房价都高居不下，让普通人活得挺费劲。
　　可林子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他还是那个普通的林子涵，但现在有人会在他怀疑自己的时候，把饭盒放到他面前，把热毛巾覆在他手腕上，把所有珍重都藏进日常里。
　　林子涵闭着眼，小声说：“严夏。”
　　“嗯？”
　　“明早想吃什么？”
　　严夏说：“你决定。”
　　林子涵笑了一下：“那吃麻辣粉丝包。”
　　严夏也笑了：“好。”
　　过了一会儿，严夏又说：“我去买。”
　　林子涵眼睛都没睁：“绕路。”
　　“城市是圆的。”
　　林子涵终于笑出声。
　　他想，算了。
　　严夏愿意宠，就让他宠吧。
　　反正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大少爷好好放在心里。
　　日子长着呢。
　　普通人的喜欢没有多么轰轰烈烈。
　　但严夏的手掌很暖。
　　明天早上，也会有热豆浆和麻辣粉丝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