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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好吃到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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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一起逛超市是南迦的主意。
沈舒文本来的习惯是带人去高级餐厅——法餐、日料、米其林。
一顿饭顶南迦一个月的工资。
虽然不是她付钱,但是她也觉得这种行为太奢侈了,她不习惯。
吃了几次之后,南迦坐在餐桌前,优雅地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凑过来小声说:“好吃是好吃,就是份量也太少了吧,你看这一盘菜,摆盘摆了半盘子,吃到嘴里就三口。”
沈舒文撑着下巴看她:“嫌少?那再加一份。”
南迦摇头,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胸有成竹地抬头:“你信不信,我做的比这个厨师好吃。”
沈舒文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她,表情是饶有兴趣的那种:“是吗。”
“不信?走,去超市。”
铜锣湾宜家。
傍晚的超市,人群热热闹闹,暖黄色灯光打下来,货架排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来烘焙区的面包和烤鸡香。
沈舒文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南迦跟在旁边。
生鲜区,南迦拿起一盒鲜切黑椒牛肉,对着灯看半天,放下,又拿起另一盒,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像个老农在验收自己的庄稼。
沈舒文靠在货架上看她,觉得挺好玩。这姑娘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意,选菜倒是很上心。
“你这么会挑?”沈舒文问。
“以前在亲戚家住的时候,天天被使唤去买菜,练出来了。”南迦语气随意,把一盒挑好的放进购物车里,“买菜这种事,三分看品相,七分靠手感。比方你看这个生菜,叶子不能太软,颜色要均匀——”
“知道了南老师。”沈舒文按住她还在挑的手,把她的手从蔬菜堆里拿出来。
南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的手,心跳漏了半拍。
沈舒文好像没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已经收回去了,她继续往前走,丢了一句:“今晚做什么?不好吃的话明天还是跟我出去吃。”
“切,好吃的让你叫爸爸。”
沈舒文过来轻轻敲了她的头:“找打是吗。”
南迦捂着头,对她无辜眨眼,然后嘿嘿笑了。
她们后来买了西红柿和一条鲈鱼、还有一袋南迦坚持要拿的速冻水饺。
“万一翻车了还能煮饺子,饿不死。”
沈舒文站在旁边,忽然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罐蓝啤和一排养乐多,问她要哪个。
南迦说:“养乐多。”
沈舒文把啤酒放回去一罐,只给自己拿了一罐。
南迦歪头看她,问:“你不是要喝两罐吗?”
沈舒文把养乐多丢进购物车里,说:“你又不喝酒,我一个人喝两罐没意思。”
她说得漫不经心,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南迦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笑了。
回到公寓。
南迦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她把那条新买的围裙从袋子里抽出来。
浅蓝色的,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表情画歪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丑得有点可爱。
南迦在多多买的,九块九包邮。
她往身上一套,反手去够腰后的系带,够了两下没够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捏住了那两根带子。
“我来。”沈舒文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喝完苏打水之后的微哑。
南迦站着没动,她感觉到那双手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动着,手指偶尔隔着围裙的布料碰到她的后腰,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沈舒文打了个蝴蝶结,打完之后没立刻松手,指尖在蝴蝶结上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散。
“好了。”她说。
南迦“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没回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头。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厨房。
南迦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对着光看,把上面不太新鲜的边角掐掉,洗得很慢很仔细。
她在姑姑家住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菜要洗三遍,第一遍冲泥,第二遍泡盐水,第三遍再过清水。
其实姑姑没有要求她做这些,是南迦自己做的。她怕被人嫌弃,怕别人觉得她不好,所以尽力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只希望能够换来一点点的喜欢。
讨好的习惯自小就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了。
沈舒文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南迦的背很薄,肩胛骨在宽大T恤下的弧线像蝴蝶的翅膀。
她洗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紧张动作。沈舒文上次就发现了,这次又看见了,她没提醒。
“要不要帮忙?”沈舒文开口。
“你会干什么?”南迦头也不回,手上还在搓菜叶。
沈舒文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我会吃。”
南迦从菜篮子里捞出一根葱,回头作势要丢她,沈舒文往后一躲,脸上的笑又痞又无辜。
但最后掌厨的是沈舒文。
南迦以为她进来是帮倒忙的,觉得她是单纯好奇,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心,看什么都新鲜,都想试试的那种。
毕竟上次让沈舒文切葱,切得一长一短像狗啃,动作又慢,南迦在边上看着沉默了好几秒。所以这次南迦很自然地站在天然气灶前,正准备指挥沈舒文削个土豆什么的。
沈舒文却走到水池边,把她的围裙带子轻轻拽了一下,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我来。”沈舒文说。
南迦疑惑:“你?”
这一看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人,会做饭?
她不信。
“你做菜太慢。”沈舒文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她后腰的蝴蝶结了,手指一拉一抽,带子就松了。
她把围裙从南迦身上取下来,往自己身上一套,反手在腰后打了个结。
没打蝴蝶结,是个死结,动作又快又利索。
沈舒文把袖子往上一推,露出两条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的机械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南迦站在旁边,有点懵。
“你会做饭?”她问。
沈舒文没答,她已经打开冰箱扫了一眼,把鲈鱼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刀刃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用刀背利落地刮鱼鳞。
刮完一面,翻过来刮另一面,动作又快又稳。鱼鳞飞溅在水池里,她不躲,只是偏了偏头,眉毛都没皱一下。
然后换刀刃,在鱼身上斜着划了几刀,每刀都深浅一致。
沈舒文低头的时候,前额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她抬手往后一拨,手背上有水珠,蹭了一点在额角,她没在意。
南迦看呆了。
这人不是不会切葱吗?上次切得跟狗啃的一样。
然后她慢慢反应过来,上次这人是故意的。
切个葱能切成那样,除非是手残,不然就是不想干。
沈舒文其实不是不想干,她只是想进厨房看南迦。从头到尾,每一次笨手笨脚,每一次添乱,每一次被她赶出厨房又赖着不走,全是故意的。
南迦靠在冰箱上,抱着胳膊看她,她觉得这个人真的,怎么说呢,太会了。
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在她的节奏里。
沈舒文把鱼处理完,洗干净手,又从冰箱里拿出生菜和牛排。
她把牛排放在吸水纸上,用厨房纸巾把表面水分吸干,撒上海盐,手指在肉的表面轻轻按压,让调料吃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宛如米其林大厨。
南迦歪着脑袋想,难不成沈舒文进修过新东方?
有可能。
“你站着干嘛,”沈舒文头也没回,“过来,帮我把蒜剥了。”
南迦本来想怼她一句:“你不是嫌我动作慢吗?”
但不知怎么的,她没怼出口,乖乖走过去拿起蒜头开始剥。剥了两瓣她发现不对,沈舒文根本没给她安排别的活。
蒜剥完了,她想去洗菜,沈舒文说“放那我来”。
她想去切点什么,沈舒文说“不用”。
南迦感觉自己现在像个被安排在工位上的实习生,领导把所有活都干了,她只能坐在旁边装忙。
后来她干脆不装了,就靠在门上看沈舒文做菜。
沈舒文炒菜的样子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笑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浑身上下都是纨绔子弟的散漫劲。
但站在灶台前面,她很认真,像对待一份工作一样。
眉头微微拧着,视线专注,翻勺的时候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在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又稳稳落回锅里。
蚝油生菜出锅的时候她拿筷子夹了一片,吹了两下,递到南迦嘴边。
“尝尝,咸淡。”
南迦张嘴接了,菜叶子烫,她嘶了一声,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好吃。”
沈舒文挑了一下眉,转过身继续煎牛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三道菜端上桌:红烧鱼,蚝油生菜,黑椒煎牛排。
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香味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沈舒文还摆了个盘,盘子边上搁了两片柠檬,牛排上放了一小枝迷迭香,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
南迦想,整得还挺有氛围感。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菜,愣了好几秒。
南迦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很鲜,味道酸甜,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鱼汤,浓稠度刚好。
她默默吃着,不说话了。又夹了一块牛排,酱汁偏咸甜口,她放进嘴里嚼了嚼,一口接一口,安静地吃。
该死的,被她装到了。
沈舒文,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啊!
沈舒文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期待,还有一点藏得不太认真的得意。
像一只把猎物赶到角落里的猫,不急着收网,就想多看一会儿对方的表情。
“怎么样?”她问。
南迦把筷子放下,抬头。她认真地,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看向沈舒文。
沉默了三秒,她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对我下蛊了。”
沈舒文笑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明媚灿烂,笑颜干净,带着得逞之后的心满意足。
“好吃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人。
南迦点头:“好吃。”
沈舒文歪了一下头,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慢悠悠地看着南迦。
那个沉默里藏着东西,南迦感觉到了。就像是沈舒文在等她想起什么,等她自己把某个埋好的雷踩响。
然后南迦想起来了。
在超市买菜的时候,她拍着胸脯说“好吃的让你叫爸爸。”
当时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沈舒文记住了。
这个人记住了。
南迦的脸开始红到耳根,她看着沈舒文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那双眼睛里写着的东西分明就是在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南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说你是故意的?
沈舒文本来就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从切不好葱开始就是埋线,等着今天这一出。
这人哪里是纨绔子弟,这人分明是个猎人,耐心好得要命,布好了陷阱,蹲在旁边看猎物自己往里走,还要吹几声口哨助兴。
沈舒文看着南迦红透了的脸,终于笑出声来。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把鱼刺挑干净,放到南迦碗里。
“好啦,”她说,声音里还泡着笑意,“跟你开玩笑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南迦夹菜,夹了一筷子生菜,又切了一块牛排推到她面前。
什么都没再说。
那个“叫爸爸”的事就这样轻轻放下了,她没逼她兑现,甚至还把鱼刺剔了。
南迦看着碗里剔好刺的鱼肉,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反而吊得更高了。
这个人太会了。
她不收网,她让你觉得她放过你了,然后你就更跑不掉了。
就像温水煮青蛙,她已经把火调好了,就等你自己慢慢变熟。
而最要命的是,南迦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跳出去的念头。
饭后,南迦站起来收碗。
手刚碰到盘子边,沈舒文就把她的手拿开了。
“你干嘛?”沈舒文问。
“洗碗啊。”
沈舒文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摞到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路过南迦身边的时候,她空出一只手按在南迦的肩膀上,把她往沙发的方向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手掌只是虚虚地贴着,但力道很明确,意思是你别动。
“玩你的去。”沈舒文说完,走进厨房,顺手把玻璃推拉门拉上了。
南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
厨房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沈舒文站在水池前面,围裙还系在身上,水龙头又哗哗地响起来。
她洗盘子的样子也很认真,盘子在水里转一圈,用洗碗布擦一圈,再过一遍清水,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很稳的节奏感。
有水流溅到她衣服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洗。
南迦站在原地,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看了很久。
厨房里的灯光很暖,把沈舒文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笑意,大概还在想刚才的事,想到南迦那个窘迫的表情,大概又笑了。
南迦走到沙发坐下来,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柔软里,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一个靠枕,把下巴埋进靠枕里。
靠枕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闻着这个味道,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觉得整个公寓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她想,沈舒文这个人,好像跟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第一印象是很帅、很有钱、走路带风、不好惹。
现在还是帅,还是有钱,还是走路带风,但好像没有那么不好惹了。
不对,还是不好惹,只是在她的面前,这个人收起了所有的刺和棱角,对你露出了柔软的那一面。
她给你做饭,给你挑鱼刺,把你推到沙发上让你歇着,关上门一个人洗碗。
南迦把靠枕往怀里又塞了塞。
她人挺好的,可以做朋友。
南迦这样想着,在心里郑重其事地把沈舒文放进了“朋友”这个分类里。
厨房里,沈舒文把最后一个盘子沥干水放进碗架之后,擦干手拿起手机,给段闻发了条微信。
“她今天说我对她下蛊了。”
段闻秒回:“?”
沈舒文靠着料理台,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沙发上那个抱着靠枕的人,嘴角一扬,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没什么,进度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