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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缘起缘灭 ...


  •   “不要走……行不行?”

      这是薄安颜这辈子第一次打破自己所有的原则,去挽留一个人。

      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别人要走,你别伸手。

      教养,体面,尊严。

      她在浅水湾那栋大宅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学到的全是这些。

      可现在她伸手了。

      明知不可而为之,她还是做了。

      她第一次抛下所有骄傲,打破自尊心。

      心底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别走,不要离开我。

      留在我身边。

      我骗了你所有,唯独爱你这件事,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我骗了你这么多次,唯独这一次,我说了实话,你怎么就不相信我了呢?

      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

      她想开口,可她的嗓子堵住了,堵得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无论她如何卑微挽留,也换不回南迦的半分温柔。

      南迦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听着身后那个从来不会低头的人,用支离破碎的声音说“不要走”。

      南迦感知到手腕上那只手越攥越紧,仿佛只要松开一瞬,那个人的全世界就会彻底崩塌消失。

      心口骤然剧痛,酸涩翻涌,几乎要冲垮所有的克制。

      南迦真的很想回头。

      为了这瞬间的挽留,为了朝夕相伴的温柔,为了她沉沦已久的爱意。

      她耗费了无数个日夜,熬着心碎与委屈,才攒够勇气说出分开,才下定决心抽身离开。

      可“沈舒文”的一句别走,轻易地就让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又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一滴,鲜血淋漓。

      她怕。

      怕自己一回头,就彻底溃不成军,心甘情愿留在这场虚假的骗局里。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个人的脸,就真的不走了。

      可是不能不走。

      仅剩的自尊,不允许她重蹈覆辙。

      那些亲吻、拥抱、深夜的交缠、在她怀里睡去的安宁,全都是真的。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真和假混在一起,像一杯掺了糖霜的毒药。她不知道哪一口是甜的,哪一口是会死人的。

      沈舒文,你真的有真心吗?

      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你不过是觉得我单纯好骗,觉得我无依无靠,觉得我愚蠢又好拿捏罢了。

      你不是真的爱我。

      你只是觉得我有趣,觉得我听话,觉得我是一只你从路边捡回来的、会对你摇尾巴的宠物。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我们之间开始就是错误,不应该存在。

      你不该骗我,我不该信你。

      是我白痴,才信了你的鬼话。

      是我愚不可及,傻傻沉溺在你编织的温柔幻境里,看不见这份虚假的梦幻泡影。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呢?

      南迦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睁开眼。手指微微用力,一点一点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她的动作坚定决绝,没有半分余地。

      南迦抬手推开房门,门外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温存的粥香。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走廊的地板,一声一声,缓慢地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楼道尽头。

      玄关处,房门大敞。

      薄安颜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空空,残留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握着南迦的手,现在空了。

      这双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

      没抓住那个人,没抓住那些日子,什么都没抓住。

      一滴温热的泪,猝不及防砸落在掌心。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连绵不绝,滚烫刺骨。

      沈舒文傲骨铮铮,从不落泪。

      谈合作被刁难时不低头,越野摔得满身伤痕时不喊疼,从前分分合合、游戏情爱时,更是从未动过心,落过泪。

      可此刻,落泪的是薄安颜。

      是那个从未真心待人,却唯独对南迦倾尽所有热忱的薄安颜。

      她僵立在玄关良久,走廊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她双腿僵硬发麻,浑身冰凉,才迟缓地抬手,轻轻合上那扇隔绝了两人的门。

      转身回房,书桌上安然躺着一枚素银镯子。

      那是在西双版纳旅行时,她亲手送给南迦的礼物。

      她们在西双版纳的老菩提树下,她看着南迦在老奶奶摊子上试戴的镯子,藤蔓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买回来之后南迦天天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有一次不小心磕了一下,南迦心疼了好久。

      现在南迦把那枚银镯子还给她了。

      曾缠着爱人的手腕,沾染过她的温度,见证过最温柔的朝夕。

      如今,被完好无损地退回。

      连同她给出去的真心,一并归还。

      薄安颜缓缓伸手,拿起那枚银镯。镯身微凉,依稀残留着南迦手腕的余温,微弱地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温柔。

      薄安颜将镯子死死攥紧,凹凸的花纹硌着手掌心的皮肤,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传来,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她把镯子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压抑的哭声溢出,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层层回荡。

      薄安颜此生肆意恣意,无牵无挂。这一生仅此一次的真心,她给了南迦,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可短暂拥有后,转瞬既逝。

      爱不能强求,薄安颜,你知道的。

      可是你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头吗?

      因为你让她觉得她的自尊心被践踏了,你让一个本来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人,终于找到证据证明了自己不被爱。

      你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骗了她,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推开她。你的每一句“又犯病了”都是一把刀,你的每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都是证据。

      你给她的爱太重了,重到她撑不起来,重到她被压垮之后想跑。

      而你现在哭,说你爱她。

      爱又怎样?

      爱从来不能保证什么。

      爱没有让你变成一个诚实的人,也没有让她留下来。

      她走了,不要你了。

      镯子都不要了。

      你把镯子攥得再紧,她的手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失去她了。

      永远。

      南迦没有直接去机场,她在街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响。

      路过了那家她和沈舒文一起喝过无数次的COCO。

      路过了那个沈舒文第一次载她飙车的路口。

      路过了那家超市,她们一起推着购物车走过无数次,沈舒文总是趁她不注意往车里丢养乐多。

      南迦每一次都忍住了要流眼泪的冲动,她在路边等红灯,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

      其中一个说:“上次去慈山寺还愿,那里不能烧香,只能供水,很特别的。”

      南迦抬起头,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她对自己说的,来香港的时候去了一趟寺庙,离开的时候也要去一趟,有始有终。

      南迦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慈山寺。

      慈山寺在香港的大埔,背山面海。

      这里和香港所有的寺庙都不一样,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烟雾弥漫。

      大殿前摆的不是香炉,是一排供水台。每个人取一只水碗,盛满清水,供在佛前。碗里的水倒映着天上的云,清清澈澈,干干净净。

      南迦取了一只水碗,水龙头里的水流出来,她接满一碗,端到供台上,放在那一排水碗中间。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碗水。碗里的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大殿的飞檐,和头顶缓缓飘过的云。

      她不是来许愿的,她不信佛,从不信这些。

      她只是想来做个了断,她和那个叫沈舒文的人,在这个城市相遇、相爱、互相伤害,最后分开。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句号。

      一段缘,不管好的坏的,开始了就要好好结束。

      书里说,人与人的缘分只有一次。

      而她们,大概就是有缘无份。

      缘起的时候,她在香港的街头无处可去。

      缘灭的时候,她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来,是要把这段孽缘亲手斩断的。

      供水台上摆满了水碗,每一碗水都端端正正,每一碗水都倒映着同一片天。

      南迦看着自己的那碗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她转身离开,拖着行李箱,走出山门。

      远处观音像在阳光下静静站着,低眉垂目,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片海,看着一个拖着行李箱从山门走出去的人。

      南迦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在车上,司机放了一首歌。歌声从磁带机里传来,一声一声,绵延悠长——

      命运指尖揉捻光阴

      我们之间云淡风轻

      很感谢你曾经对我着迷

      ……

      虽然已经接受结局

      只是偶尔会想起你

      满天繁星还会变得氤氲

      ……

      偏爱缠绵胜过洒脱

      我们的契合只是很美丽的花火

      ……

      南迦突然哭了,一个人在计程车上,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每一个字都像在唱她和“沈舒文”。

      命运把她们捏在一起,又揉开。

      她们之间的那些甜蜜,那些争吵,那些拥抱和眼泪,到最后只有云淡风轻。

      但她说谢谢,谢谢沈舒文曾经短暂地、真实地、毫无保留地爱过她。

      哪怕那份爱只存在于仅仅一年的时光里,哪怕那份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之上。

      至少那些快乐的时刻是真实的——

      她窝在沈舒文怀里睡去的那些夜晚,是真实的。

      沈舒文半夜起来给她炒的青椒腊肉,是真实的。

      西双版纳的篝火旁边,沈舒文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瞬间,是真实的。

      她只是短暂地爱了她一下,而她要用一生去遗忘这份爱。

      但她会忘掉的,她必须忘掉。

      因为不忘掉的话,她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北京很大,大到可以藏下任何一个人。

      南迦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人在意她的过去。

      她签约了一本杂志,做了撰稿人。每天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写稿,用文字换一份尚能温饱的薪水。

      南迦在五环外租了一间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香港那间公寓的半个客厅大。

      没有落地窗,看不见维港,窗外是北京的胡同老巷,和对面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

      房间里有暖气,但半夜还是会冷。南迦没有开加湿器,北京太干了,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发疼,但她慢慢习惯了。

      北京外卖很便宜,也很方便。虽然吃不到正宗的家乡菜,也没有她喜欢的港式舒芙蕾。

      但她慢慢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不会在凌晨惊醒,不再需要褪黑素。她开始跑步,医生说运动对身体的恢复有好处。

      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跑三公里,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北京很冷,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跑着跑着就热了。

      南迦跑完步会站在路边喘一会儿气,看着小区里晨练的大爷大妈,看着遛狗的人,看着骑车送孩子上学的人。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有一次她在街上,看到一辆黑色机车停在路边,和沈舒文那辆很像。

      南迦站在那辆车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沈舒文的脸了。

      她吃了药,药物会模糊一些不愿意记得的记忆,这很好。

      记不清,就不会忘不了。

      但她记得那些感觉,抱着沈舒文的腰在夜风里飙车的感觉,头盔撞在一起笑了的感觉,在她怀里睡着的感觉。

      但她不让自己去回忆那张脸,因为一旦开始回忆,所有的东西都会跟着涌回来。

      她不想再被淹死了。

      南迦在北京没有朋友,偶尔和同事吃饭,偶尔被问要不要介绍对象,她笑着拒绝,说暂时不想谈恋爱。

      有一天她在国贸附近采访,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件驼色大衣,和她当初在长沙国金试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在橱窗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大衣很好看,但她已经不需要了。

      上班的空闲时间,编辑问她:“南南,你在写什么?见你写好久了。”

      南迦笑着说:“没什么,前任回忆录。”

      编辑被她逗到了,只当她在开玩笑。

      南迦确实写了一本回忆录,是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开始的。

      咨询师说:“如果你有很多事情压在心里,可以试着写下来,不一定要给别人看,但你得让它们从你的身体里出来。”

      于是她写了。

      从维多利亚港那个夜晚开始,中环的路灯,紫色的超跑,沈舒文第一次叫她“南迦”。

      写到那间能看到维港的公寓,写到每天早上的吐司和牛奶,写到青椒炒腊肉、西双版纳的篝火、长沙橘子洲头的烟火。

      写到分手那天,她没有回头。

      很多个月以后。

      编辑路过,笑着问她:“写完了吗。”

      南迦说:“嗯,写完了。”

      编辑打趣她:“忘不了?”

      南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为什么还要写?”

      “只是提醒自己,再也不要犯同一个错误。”

      编辑没有追问,那个错误是什么。

      南迦也没有说。

      那个错误不是沈舒文,那个错误,是她曾经为了一个人放弃了自己。

      她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选择留在港岛和沈舒文在一起。

      那个错误是她贪恋片刻的温存,而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那个错误,是她放弃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放弃了所有的独立和边界,把所有的幸福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然后那个人塌了,她也跟着塌了。

      她不会再犯了。

      沈舒文,如果那个时候我去了北京,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我不应该放弃我的事业。

      我不应该放弃我自己。

      我不会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不会把自己的存在感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爱上。

      我不会在自己还没站稳的时候,就弯下腰,去接别人的重量。

      南迦不恨沈舒文,她只是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把那本回忆录的文档存在电脑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南迦有想过删掉它,把所有关于沈舒文的东西都删掉。但最后没有,她留着了。

      因为沈舒文教会她一个道理,人不能放弃前途。你以为的爱情只是泡沫,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只是偶尔她会在夜晚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人,她会觉得很恍惚,不真实。

      南迦想,或许她在维多利亚港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真的有和那个人在一起过吗?

      喜欢沈舒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是你叫薄安颜。

      薄安颜。

      可我还是习惯叫你沈舒文。

      沈舒文,沈舒文……

      沈舒文,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还骑机车吗,你还是喜欢喝苏打水吗?

      你还记得你追过一个人吗。

      你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以前,有个人在家里等你。

      沈舒文,沈舒文,沈舒文。

      沈舒文,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你游刃有余的话,哪句是真心的呢?

      可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早就分不清了,我也不想去分清了。

      我后来再闻到和你身上同样木质香水味的人,只觉得苦涩,眼睛发酸想流泪。

      南迦每每想到这里,就会停下来。强制让自己睡觉,如果实在睡不着,就起身把电脑打开,写下一份稿子。

      她想起离开香港的那天,在车上听到的那首歌。

      后来她找到了那首歌,歌名叫《过活》。

      她听了很多遍,每一次听到那句“我们之间,云淡风轻”的时候,都会想,云淡风轻。

      她和沈舒文之间那么多的事,最后都变成了云淡风轻。

      这样也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缘,到最后,都应该是云淡风轻。

      宇宙辽阔无垠,漫漫生命长河里,所有的爱与恨、相逢与别离、你与我,都不过是浮沉世间的一粒尘埃。

      渺小、寻常,微不足道。

      我曾吻过你的眼睛,时隔经年,你是否长出了那颗泪痣?后来有没有人,替我温柔吻过它?

      我曾完完整整地拥有过你,此生遇见,足矣。

      沈舒文,你还爱我吗?

      我还爱着你,一如当年,你那般赤诚,热烈地爱着我。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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