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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 ...


  •   第二十九章海上

      我们在护林站待了三天。

      不是休息。是在等老周把接收器改装成信号发射器。他要做的不是接收铁蜻蜓的嘀嗒声,而是把我们的声音传回给铁蜻蜓。六千米深的海水,一百千瓦的发射功率,普通的民用设备做不到。但老周有葬主留下的东西——在地眼天坑的时候,安景行悄悄从葬主椅子的扶手上刮下了一层粉末。不是木头屑,是神经虫的分泌物干燥后形成的结晶体。这种结晶体有一种特殊的压电效应,在受到压力时会产生高频电磁波。老周把结晶体粉末掺进了发射器的天线涂层里,天线的有效发射功率从五十瓦提升到了近千倍。

      “四万八千瓦。”老周看着测试仪上的数字,推了推眼镜,“这个功率可以把信号打到电离层,反射到太平洋任何一个角落。归墟虽然深,但母体会帮我们转发。前提是——母体还想听。”

      水念安这三天长高了一厘米。老周拿软尺给她量的,早上量,晚上再量,确定不是测量误差。三天一厘米的生长速度,对于人类幼儿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她体内的水望意识碎片在葬主事件后进入了某种“加速整合”阶段,意识碎片的活跃刺激了她的垂体分泌过量的生长激素。她的骨骼在增长,肌肉在生长,连牙齿都多长了两颗——原本三岁孩子应该有二十颗乳牙,她现在已经有了二十二颗。

      “她会长得比同龄人快。”老周把软尺收起来,“不是身体上的早熟,是整体发育的加速。她的身体、智力、甚至情感理解能力,都会以三到五倍于正常速度发展。等她十岁的时候,她会有二十岁的身体和三十岁的心智。”

      “她的寿命呢?”我问。

      “如果这个加速是持续性的,她的生命周期会缩短。但我不确定——因为历史上没有先例。水望的意识碎片从来没有在这么小的孩子体内被激活过。她是一个全新的样本。”

      水念安在院子里骑着一辆老周从镇上买来的塑料三轮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已经垂到了腰际,发梢是黑色的,发根处却长出了一截淡金色的新发。不是染的,是神经虫共生导致的色素改变。

      出海的船还是探索二号。

      老顾在电话里听到我的声音时沉默了几秒。“你们上次的船费还没结。”他说。安景行接过电话,报了一个数字,老顾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时候到?”

      我们从长沙飞厦门,从厦门飞关岛。水念安第一次坐飞机,没有哭闹,只是趴在舷窗边,看着云层下面的海面,小声说了一句“水好多”。她的语言能力也在加速发展,三天前她还只能说短句,现在已经能连贯地表达整段想法了。

      关岛的海风和上次一样湿热。阿普拉港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翡翠般的绿色,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和游艇,探索二号泊在最外侧,船体上的锈迹比上次更多了,但甲板上的设备换了新的——一台大型卫星通讯天线,一个集装箱大小的信号放大器,以及一套我刚认识的新设备:水下声学定位系统。

      老顾站在舷梯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他看了看安景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水念安。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最久。

      “你们带孩子去归墟?”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注意到他握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必须去。”安景行说,“母体只对她有反应。”

      老顾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上舷梯,丢下一句话:“给她找件救生衣。最小的号可能也大了,拿绳子多缠两圈。”

      船在下午两点离港。水念安穿着改小的救生衣,站在船尾的栏杆边,海风吹起她长发,金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她看着关岛的海岸线渐渐消失,没有回头。

      我在她身后站着,怕她爬上栏杆。安景行在驾驶台和老顾研究海图。老周在船舱里调试设备,他的白大褂换成了防晒服,但眼镜还是那副,镜片上沾满了海盐的结晶。

      船驶入深海之后,海水的颜色从翡翠绿变成了群青蓝,又从群青蓝变成了墨黑。水念安看着海水颜色的变化,忽然说了一句话。

      “它在唱歌。”

      “谁?”我问。

      “下面那个。”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视线穿过几层钢板,穿透了数千米的海水,落在了母体身上,“它学了一首歌。就是铁铁敲的那个。”

      铁蜻蜓的心跳声。

      母体学会了复制那个节奏,用生物光在海床上打出频率。每分钟六十次,蓝绿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海底的灯塔。

      两天后,探索二号到达了归墟上方的海面。

      这里的海水颜色已经不是墨黑了,而是一种接近于黑色的深蓝紫色,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蓝黑墨水倒进了海里。海面上没有风浪,但有一种缓慢的、整体的涌浪,从东向西,像是整个大洋在缓慢地呼吸。这是母体的呼吸。它的身体遍布海底,它的呼吸带动了整片海域的水体运动。

      老顾在船尾放下了声呐。显示屏上出现了归墟的轮廓——那个直径三公里的圆形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眼球嵌在海底。凹陷的中心有一个亮点,不是声呐的回声,是热源信号。母体的身体核心在那里,温度比周围的海水高出近二十度。

      “铁蜻蜓的位置能确定吗?”安景行问。

      老顾调整了声呐的参数,屏幕上的图像放大了数倍。在凹陷的东侧边缘,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形状不像地质结构,更像是某种生物——一个蜷缩着的、大约两米长的生物体。它的轮廓边缘有细微的、规律性的脉动,每分钟六十次。

      “找到了。”老顾说。

      安景行转身看着我。

      “我下去。”我说。

      “我在船上指挥。”安景行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你带水念安下去。只有她能让母体打开通道。只有你的水眼能在这个深度看清铁蜻蜓的状态。”

      “她三岁。”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你让她下六千米?”

      “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能承受这个深度。”安景行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她的身体在加速发育,骨骼密度已经接近成年人的水平,肺活量是同龄孩子的五倍。她体内的水望意识碎片在深海环境中会被激活,自动调节她的生理参数,让她适应高压和低温。”

      水念安从船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老周给她刻的木雕小鱼。她跑到我面前,举起那条鱼。

      “妈妈,我要把这个带给铁铁。”

      我的眼眶一热。不是感动,是愤怒——一种无力的、不知道该对谁发的愤怒。我不应该让一个三岁的孩子承担这种责任。但如果不让她去,铁蜻蜓可能永远回不来。如果不让她去,母体可能永远学不会人类的语言,葬主可能永远坐在那棵树下等不到人来。

      “好。”我说,蹲下来,把她的救生衣重新系紧,“你下去之后,要听我的话。我说回来就回来,不许贪玩。”

      “我不是去玩。”水念安认真地看着我,“我是去接铁铁回家。”

      潜水器还是那艘橙色的“探索二号”载人深潜器。乘员舱的座位经过了改装,中间的主驾驶位被拆掉了,换成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水念安坐进去,安全带从她的肩膀和腰间交叉而过,把她小小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她的小手握着那条木雕鱼,放在膝盖上。

      安景行没有穿潜水服。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操控潜水器的导航系统。我坐在观察员的位置,面朝后方的视窗。

      潜水器被吊车放入海中。入水的冲击让水念安的身子晃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没有叫。透过面罩,我看到她的瞳孔里又出现了那种金色的光——水望的意识碎片在深海高压下被激活了。她的神经系统正在高速运转,处理来自母体的海量信息,像一个超级计算机在预热。

      深度五百米。水念安开始说话。

      “它在看我们。”

      深度一千米。“它知道我们来了。”

      深度三千米。“它很高兴。”

      深度五千米。“它说——欢迎。”

      水念安翻译母体的信号。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意识共鸣。母体没有喉咙,没有声带,没有嘴巴,但它可以用生物光的闪烁模式来表达简单的概念。欢迎的模式是——蓝光,绿光,蓝光,绿光。交替闪烁,频率和水念安的心跳同步。

      深度六千米。

      潜水器落在了母体的皮肤上。

      和上次一样,灰白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肤,无边无际,延伸到视窗所能看到的任何方向。不一样的是,皮肤上多了一些东西——发光的纹路。不是上次那种神经虫缆绳编织的通道,是更精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它们在母体的皮肤表面蜿蜒、分叉、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母体表面的网络。

      母体在改造自己。

      它在水念安上次说了“你好”之后,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自己的身体表面长出了一套信号传输网络。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通讯。它想听更多,所以它给自己造了更好的“耳朵”。

      水念安解开了安全绑带。

      她从儿童座椅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潜水器的地板上。地板的温度在下降——不是空调的问题,是母体的体温在透过潜水器的壳体传导进来。它在靠近我们。

      “妈妈,开门。”水念安指着舱门。

      “不行。外面水压太大,开门你会受伤的。”

      “不会。”她摇头,“它会让水不要压我。”

      我看着安景行。他点了点头。

      我按下了舱门释放按钮。

      舱门打开了。六千米深的海水没有涌入舱室——不是被挡住了,是被“让”开了。母体在舱门周围形成了一个气泡,气泡的外壁是母体皮肤延伸出来的薄膜,透明而坚韧,像一层巨大的保鲜膜。气泡内的空气压强和舱室内一致,水念安的耳朵不会痛。

      她走进了气泡。

      赤着脚踩在母体的皮肤上。灰白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肤在她脚下微微下陷,然后回弹,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皮肤表面的发光纹路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变亮了,亮度从她脚下向外扩散,像一圈圈涟漪。

      她走向东侧。

      我跟着走出了舱门。脚踩在母体皮肤上的感觉无法描述——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触摸活物一样的温度。它没有攻击我。我的水眼在完全打开的状态下,母体没有像上次那样试图同化我。它只是在感知。它在读取我体内的三姓合一意识,像一个图书馆员在翻阅一本刚还回来的书。

      水念安在前面领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母体的皮肤在她脚下隆起成一个小小的台阶,方便她迈步。它在迁就她,像一个跪下来和孩子说话的大人。

      走了大约两百米,我们到了东侧的边缘。

      他蜷缩在那里。

      铁蜻蜓。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沉默者的样子——灰白色的皮肤,没有头发,手指和脚趾都变成了爪状。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场漫长的、不会醒来的梦。他的身体嵌在母体的皮肤里,从腰部以下被神经虫的丝线缠绕着、包裹着、固定着,像一株被种在地里的植物。

      但他的手是自由的。

      他的右手从神经虫丝线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枚铜钱——不是那枚炸掉的陨铁铜钱,是那枚红色的、“铁”字铜钱。他从归墟深处一直握着它,等着人来取。

      水念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她把木雕小鱼放在他掌心里,和铜钱并排。

      “铁铁。”她叫他的名字。

      铁蜻蜓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肌肉抽搐,是真正的、有意识的运动。他的眼睑在尝试睁开,但灰白色的皮肤太厚了,睁不开。母体感觉到了他的意愿,缠绕在他眼睛上的神经虫丝线主动褪去,露出了他的眼窝。

      他的眼窝里没有眼球。灰白色的、光滑的、像两颗鹌鹑蛋一样的东西嵌在眼眶里。不是眼球,是神经虫的结节。他的视觉神经已经被神经虫取代了,他不再需要用眼睛来看东西。

      但他能看到水念安。通过神经虫网络,他能感知到她的形状、温度、心跳、以及她手心里那条木雕小鱼的每一个细节。

      铁蜻蜓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声带没有恢复。但他的嘴唇在动,口型是两个字。

      “清清。”

      他在叫我。

      我跪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冰凉,但皮肤的质地不再是橡胶般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微弱的、像初春泥土解冻的温意。他的手指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弯曲,握住了我的手。

      握力很弱,但他在努力。

      水念安把手放在铁蜻蜓的额头上。

      “铁铁,回来。”她说,“回来吃饭。妈妈请客。安叔叔付钱。”

      铁蜻蜓的嘴唇弯了一下。

      他在笑。

      母体的皮肤开始变化。缠绕着铁蜻蜓下半身的神经虫丝线一根一根地松开、褪去、缩回母体深层。铁蜻蜓的身体从母体中“吐”了出来,像一个被土壤孕育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他蜷缩在地上,全身赤裸,灰白色的皮肤在母体生物光的照耀下泛着黯淡的光。他的身体比之前瘦了至少三分之一,肋骨根根可数,关节处的骨头凸起得像要刺破皮肤。

      但他还活着。

      水念安脱下自己的救生衣,盖在他身上。救生衣太小了,只能盖住他的胸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红色的铜钱,放在他的嘴边。

      “含着。”她说,“铜钱可以当舌头。”

      铁蜻蜓张开了嘴。

      含着铜钱。

      他的嘴唇合拢了。

      母体的生物光忽然变亮了。整个归墟的底部同时亮了起来,蓝绿色的光从每一寸皮肤上涌出来,把海底变成了一片发光的平原。光的亮度在不断增加,到了刺眼的程度,然后猛地熄灭。

      完全的黑暗。

      只有铁蜻蜓嘴里那枚铜钱在发光。红色的光。

      还有水念安的脸。金色的光。

      还有我的眼睛。银色的光。

      三种光在黑暗中交汇,像三颗不同颜色的星星在同一片天空中找到了彼此。

      安景行的声音从潜水器的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在喊。

      “水清浅……把铁蜻蜓……带回来……他体重增加了……不是瘦了……是密度变了……他现在比正常重……要两个人抬……”

      我和水念安一人抬一边。铁蜻蜓的身体出奇地重,像一袋被浸透了水的沙子。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头垂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昏迷和睡眠之间的、安详的空白。

      母体的皮肤在我们脚下隆起,形成了一条通往潜水器的平坦道路。道路两侧长出了发光的“路灯”——神经虫的触手从地面伸出来,顶端亮着蓝绿色的光,像一排迎接游子归乡的灯火。

      我们走了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铁蜻蜓的嘴里发出了声音。

      不是嘀嗒声。

      是含混的、带着铜钱振动的声音。

      “回……家。”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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