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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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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归墟的回响
从地眼天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坑口那些被神经虫改造过的藤蔓开始枯萎,叶子卷曲发黄,枝条失去弹性,像是断了电的灯。葬主关闭了他对神经虫网络的主动控制,那些曾经被他的意志调动起来的生命,现在回归了自然的状态。没有葬主的意志支撑,它们只是一些普通的、被过量信息冲刷过的植物,需要时间来恢复,或者死亡。
水念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小手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葬主的手指——松开的时候,葬主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但最终没有。
安景行走在我前面。他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我和水念安还跟着。坑口的逆光把他剪成一道黑色的轮廓,他的左腿在走上坡的时候比下坡要稳,因为上坡对膝盖的压力小,肌肉更容易发力。
老周在坑口外面的车里等着。他把车开到了我们上次停车的位置,引擎没熄火,空调开着,车内温暖干燥。他下车看到水念安睡着的样子,没有问“成功了吗”或者“葬主死了吗”这种问题。他只是打开后车门,把后座上的设备箱搬到后备箱里,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上毯子。
我把水念安放在后座上。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毯子的一角,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老周关上后车门,看着我和安景行。
“葬主呢?”
“还在下面。”安景行说,“他不会上来了。”
“他死了?”
“没有。”安景行拉开副驾驶的门,但没有坐进去,靠在车门上,看着天坑的方向。“他不会死了。他也不会活着。他会在那棵树下等。”
“等什么?”
“等人来看他。”
夕阳的光线从山的缝隙中射过来,把安景行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没有再看天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
我没有问去哪里。安景行开车,老周坐副驾驶,我坐后排,水念安的头枕在我腿上。车载收音机收不到信号,只有沙沙的白噪音,像无数个微小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找不到接收器。
开了几分钟,老周忽然拍了拍安景行的手臂。
“你听。”
引擎声音没有变,收音机还是沙沙的白噪音。但仔细听,白噪音的频率在变化——不是随机的,是在几个固定的频率之间来回跳动。安景行调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把频率锁定在其中一个点上。
白噪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规律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铁蜻蜓的心跳。
不是机关核发出来的那种微弱的、需要贴耳才能听到的嘀嗒声,是清晰的、稳定的、通过收音机扬声器播放出来的声音。每分钟六十次,铁蜻蜓在归墟深处的新陈代谢已经稳定下来了。
“他在给我们传信号。”安景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同样的节奏,“无线电波可以穿透海水,但需要很强的发射功率。归墟的深度是六千米,能够从这个深度发射无线电信号到海面,需要至少一百千瓦的功率。铁蜻蜓没有这个功率。”
“那这个信号是怎么来的?”老周问。
安景行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母体在帮他转发。”
母体。
那个在太平洋底部沉睡了不知多少亿万年的太古生物,那个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神经虫母体,它在帮铁蜻蜓转发信号。不是因为它突然产生了“同情”或“友情”,是因为水念安那句“你好”通过葬主的网络传到了它那里。它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它产生了反应。它第一次被动地接收了来自人类的信息之后,主动地做出了回应——不是对水念安,是对铁蜻蜓。它把铁蜻蜓的意识信号增强了上千倍,发射到了海面上,被某颗卫星接收,又被卫星转发到了这片湘西的山谷里。
母体在学习。
它不知道什么叫“人类”,不知道什么叫“友谊”,不知道什么叫“你好”。它只知道:有东西在和它说话。它想听更多。它想学着说。
嘀嗒声忽然变了节奏。
从稳定的每分钟六十次变成了更复杂的模式——不是摩尔斯电码,是另一种编码方式。安景行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空气中写字。
“零……一二……一二四……一二四二……一二四二一……”
老周的脸色变了。
“斐波那契数列。”
“什么?”
“斐波那契数列。0, 1, 1, 2, 3, 5, 8, 13……铁蜻蜓在用斐波那契数列证明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数列是人类文明的基础数学概念之一,母体不可能知道。这个节奏不可能是母体伪造的,是铁蜻蜓本人在发信号。他在告诉我们——他还醒着,他还在。”
嘀嗒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了。收音机恢复了沙沙的白噪音,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信号。
安景行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他说。
“等什么?”老周问。
“等我们去接他。”
车子开到了护林站。
安景行没有熄火,而是把车停在院子里,开着引擎,开着空调,让水念安继续睡。老周进了屋,开始翻他的仪器箱,找他可以用来增强信号接收的设备。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远方的地平线下点了一盏灯。星星开始出现,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安景行走到我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在归墟下面,看不到星星。六千米深的海底,没有任何光能穿透。铁蜻?蜓在那里待了这么久,能看到的唯一的光是母体的生物光。蓝绿色的、一成不变的、永远不熄灭的光。”
“他会习惯的。”我说,“他适应能力强。”
“不是习惯的问题。是一个人,不能永远待在黑暗里。”安景行把母体机关核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机关核在暮色中不发光,但它表面的纹理比之前更清晰了——那些裂缝、划痕、锈斑,像是三千年的皱纹。
“等他回来,你要跟他说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请他吃顿饭。他欠我一顿。”
安景行嘴角弯了一下。
“我请。”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三姓合一的载体。以后赚的钱都归你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地质报告里的数据。但我的手被他握住了——不是从冷变热,是本来就热。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