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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奸细 林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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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刚放下茶盏,喉间便涌上一丝苦涩,一股异样的暖意顺着胸腹漫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四肢便忽然一软,力气像被抽干一般,连抬手都难。
但他始终保持镇静,既无惊怒,也无挣扎,只是静静坐着,等着药效彻底发作。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便径直晕了过去。时珩这才后知后觉瞪大了眼,“你还给他下药了?”
李霁伸手将软倒的林樾扶正坐好,“不下点药制住他,真要强行留他问话,凭他的身手,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够他撂翻的。”
……
漫长的沉寂在厢房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林樾才终于从混沌中挣出一丝清明。
他眉慢慢蹙起,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的干涩,四肢绵软无力,连抬动指尖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
他勉强掀开眼睫,视线尚且模糊,却听见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霁握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凑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瓶中粉末轻响:“林侍卫,醒了?”
林樾缓慢偏过头,懒得看他,也懒得应声。
李霁也不恼,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没别的意思,就一个小请求。我想知道,你家王爷近日的行程安排与动向。”
这话一出,林樾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戒备起来。他什么都能忍,但事关赵仲钦的安危,他半步都不会让。
“告诉我,这瓶解药便是你的,服下便能解了浑身不适。”李霁把玩着药瓶,“若是不说,我便只能让人把你丢去大街上,让你自己慢慢熬着这份难受了。”
林樾紧紧咬住后槽牙,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李霁见状,也知威逼不成,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我不会伤他的。我只是……想与他见上一面,仅此而已,绝非害意。”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试图让对方信服:“我与你们一同办过两桩案子,若真有心加害,我怎会笨到直接来问你这位近身侍卫?”
林樾垂着眼,睫毛掩去眸中情绪,心底却在缓缓松动。他信李霁的为人,更信对方不至于做这般蠢事,可职责所在,他还是不能……轻易松口。
顾忌与动摇,在心底反复拉扯。李霁瞧着他挣扎的模样,心头一动,忽然伸手,握住了林樾垂在身侧的手。
一旁的时珩看得瞳孔一缩,无声地张大了嘴。林樾身子僵住。
掌心相贴的温度清晰传来,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霁都以为要失败时,林樾才终于动了指尖。
极轻、极浅、极隐秘地,在李霁的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一落定,便是妥协。
李霁眼底笑意一深,立刻拧开瓷瓶,倒出一点淡褐色药末混入茶水,扶着林樾喂下。
解药入喉不过半盏茶功夫,林樾混沌的意识才渐渐凝实,四肢酸软之感也褪去大半。
见他气色回转,李霁支着下颌,慢悠悠开口:“说说吧,你们王爷近日有何安排?”
林樾气息微弱,却强撑着抬眼,“殿下须先保证,绝不会伤害我家王爷。”
李霁失笑,“若真想伤他,早就动手了,何至于这般绕着弯子缠他。”林樾心有不甘,又低声追问:“殿下何必急于一时……等王爷回府了,您亲自登门便是……”
李霁眉眼弯起,说得直白又理所当然:“因为我这两日,想他了。”
“……?”
一旁听着的时珩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憋出一身鸡皮疙瘩。
林樾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王爷明日申时,会与卫都尉在西市张家楼相聚。”
李霁眸中一亮,“多谢林侍卫。你自行回府便是,我就不留了。”
说着便拽着时珩扬长而去。林樾现下暂时走不了路,只能怨怼地望着李霁的背影。
第二日,李霁在宫中耗到午后,眼看着申时将近,才寻了由头匆匆告退出宫。
刚行至宫道不远,迎面便遇上了李亦承,只是此番碰上,与往日不同了,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上官琼淮。
李霁扫了她一眼,却见她以纱遮面,注意到李霁的目光,她还赶忙将脸侧开,像脸上藏了宝似的。
李霁也不甚在意,坦然地走了过去。
李亦承面上笑意温温,主动上前搭话:“五弟,又碰面了。你现下可有空?随孤去东宫小坐片刻。”
李霁面上堆起几分歉意:“现下正要出宫办事,皇兄见谅,改日弟再登门拜访。”
太子眸子不易察觉地黯淡了,唇角的笑意却未减,“五弟已是第三次推拒孤了。”
李霁只得再躬身,语气越发诚恳:“是弟失礼,实在是事出有因。”李亦承也不深究,摆了摆手,“无妨。既是有事要办,便早去早回。”
“多谢皇兄体谅。”李霁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告退,快步往宫外走去。李亦承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冷笑一声。他瞥了眼身旁的上官琼淮,冷着脸转身走开了。
李霁一出宫门,便取了面具覆上,又将腰间那枚惹眼的玉佩收起。刚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挑的语调。
“五弟近几日出宫倒是频繁得很,还记得你先前答应要习武的事吗?”李霁与时珩迈出的步子悬在半空,僵着脖子回头。
见李芸霏一身青色齐胸襦裙,懒懒倚在墙侧,笑盈盈地望着他。
李霁怔了怔,回过神来,眼底漾起几分戏谑,反倒调笑起她来:“二姊这身装扮,我倒是头一回见,竟这般清爽别致。”
李芸霏将衣袖向后甩去,背着手朝他走来,“平日里极少穿,这衣裙太过宽松舒展,总叫人觉得,真遇上什么危险,连跑都跑不顺畅。”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既然要出宫,自然要穿得寻常些,不惹眼。”
李霁反应过来了,“二姊也要跟着去?”
“那是自然。”李芸霏笑得轻快,“难得能同霁儿一道出去逛逛,放心吧,我极少出宫,这般打扮,旁人也认不出我。”
李霁无奈失笑,“既如此,待会儿我寻支合适的小簪给二姊插上,掩去几分贵气,便更稳妥,也更显好看。”
三人并肩走着,身影缓缓远去。李芸霏偏头瞥他一眼,调侃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李霁眼也不眨,张口便往时珩身上推:“跟时珩学的。”
时珩急声辩解:“那我也是跟你学的!”
嬉笑声随着晚风轻轻飘远,三道愈行愈淡的背影,也融进长安暮色里。
……
行至一处簪肆,李霁当真挑了一支浅蓝色的素面簪,簪头只镂了几缕简单的云纹,清新又不惹眼。
他亲自抬手,替李芸霏轻轻簪在髻上,瞬间便将那份贵气遮了个七七八分,就似寻常女子一般清丽。
三人慢悠悠便踱到了西市。街道两旁胡商云集,各色店肆招牌遮天蔽日,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诱人的油脂香与异域熏香。
来到西市的张家楼前,更是气派。楼分两层,通体朱红漆木,檐角高翘,挂着九盏鎏金的灯笼,虽未点亮,却已然窥见那繁华。
楼前石阶宽阔,数名店伙站在门口迎客,嗓门喊得洪亮。
李霁领着二人走了进去,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随手点了一壶清茶,就不再动别的菜。
三人就这般安静坐着,悠哉地啜着茶汤,既不点菜,也不言语,倒像是专程来等风的。
忽然,楼门处传来一阵骚动。一行人徐步走入,赵仲钦一现身,楼里上上下下的喧嚣嬉闹虽未减分毫,但气氛却实实在在微妙了起来。
李霁只作不见,饮了口茶,拿起桌边的面具戴上后,目光重新落在赵仲钦身上。待两人视线撞上时,他才明目张胆地高高抬手,用力挥了挥:“这边!”
赵仲钦眉头一皱。他怎会出现在这?
周遭目光纷纷投来,李霁那般热情招手,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崔语岑望着那戴面具的郎君,拽住卫成煜的袖子问:“那人是谁?我怎的不知道阿兄还有这样一位友人?”
卫成煜暗暗用力扯开袖子,“你自己去问你阿兄。”
崔语岑斜了他一眼,嘟起嘴不说话了。
李芸霏忍不住瞟了眼李霁,压下声音好奇地问:“李霁,你竟识得汾阳王,还这般熟络?”
李霁笑意未减,眼神也不曾向周遭偏移,“之前在外头帮过他一点忙,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偏头凑近补了句,“不过二姊,这事你替我保密,别对外头乱说。”
李芸霏点头:“自然自然。”
赵仲钦看着李霁迟迟没有动作,卫成煜在身后提醒道:“先过去坐吧,一直站这反倒让人笑话。”
赵仲钦闻言也收了姿态,带着几人在邻桌坐下。刚一坐定,赵仲钦就回身看向李霁,“你们怎会在此处?”
林樾表情一滞,手紧紧攥住了衣摆。
李霁却一脸无辜地眨着眼轻轻摇头,但目光却总往林樾身上瞟。
赵仲钦明白了,锐利的眼神射向林樾。林樾被他看得一慌,猛地捂住喉咙,侧过身去假作嗓子不适,低低咳嗽起来。
席间觥筹交错,原本尴尬的气氛渐渐散尽。
崔语岑坐在一旁,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卫成煜,低声软语请求:“卫崇光,替我夹箸菜可好……”
卫成煜目不斜视,只当作没听见。
她也不善罢甘休,软着嗓音一遍遍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卫成煜被缠得实在没法,垂眸拿起她的箸,干脆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蜜渍金桔藕。
崔语岑眼睛瞬间亮了,捧着小碗喜不自胜:“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卫成煜嘀咕:“你还真是不会腻,几十年了也不换换口味。”
她却似没听见似的,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香。余光瞥见卫成煜欲抬手饮酒,急忙停下动作侧头叮嘱:“少喝些,伤胃。”
卫成煜淡淡“嗯”了一声。
可从此刻起,他每喝一口,崔语岑便跟着叮嘱一句,絮絮叨叨。到后来,她干脆伸手想去拦他的酒杯:“喝酒对身子不好,你真喝太多了……”
“我才喝了三口。”卫成煜侧身避开,握着酒杯的手腕抬高。两人这么一争一躲,酒杯猛地一晃,酒当即洒了出来,大半都落在崔语岑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瞬间僵住,捧着裙摆,又气又委屈,“这是你去朔边之前特意给我置办的新衣,我今日还是第一次穿……”
卫成煜眉心一跳。要不是你伸手来抢,酒怎会洒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沉沉闭了闭眼。
便在这时,楼外街市骤然炸开一阵惊叫与杂乱的异响,杯盘磕碰、脚步纷沓混在一处。
崔语岑脸上的表情瞬时僵住,连攥着裙摆的手都松了松。
张家楼内本还在饮酒谈笑的食客纷纷被惊动,推窗的推窗,起身的起身,争先恐后往临街处挤去。
几人不明所以。赵仲钦也起身,走到推开的木窗旁,往外看去。
此时的天色早已昏沉下来,暗色浸满西市街巷,原本摩肩接踵的人流,此刻竟如潮水般往两侧疯狂避让,人人面露惊惶,争相后退,仿佛街心正有什么可怖之物正缓缓逼近。
很快,便空出一条惶乱而死寂的长街。
赵仲钦的目光穿透纷乱的灯火,锁定在那长街的尽头。人影是慢慢显出来的,起初不过是个晃动的黑点,待走得近了些,轮廓才清晰起来。
那不是正常行走的姿态,更像是连滚带爬。
那人浑身染着鲜血,一身深青色的绒服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衣袍破损不堪,血痕浸透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发丝被鲜血牢牢粘在脸颊,表情只剩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像是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来的。
众人见状,更是慌乱。赵仲钦的眸子猛地黯淡了。
那身形服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自指派、护送江南贡品入京的果毅都尉,张町。
此刻竟浴血亡命至此,一股刺骨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死寂仅仅维持了片刻。那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石板路上。
石子划破他的皮肉,鲜血瞬间在地上晕开,染红了一方石面,也将那绒服上的暗纹浸得愈发模糊。
赵仲钦心中那股不祥预感愈烈,立马转身,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楼门,便看到那人浑身血污,趴在地上,头脸侧向一旁。
即便如此,他眼中那股求生的执念仍未熄灭,瞳仁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恐与残存的光。
他以手肘撑地,指尖深深抠进石缝,拼尽最后一口残命,一寸又一寸,向着前方蠕行。
粗糙的石面磨破他肘间的皮肉,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地上拖曳而行,鲜红刺眼,在暮色沉沉的西市街头,宛如一道绝望的墓志铭。
“……是奸细……”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他破裂的唇间挤出来,被风一吹便似要吹散,连赵仲钦身边的众人都只听得一阵模糊气音,谁也没真听清那两个字。
耳边只剩街道上风的乍响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压得人胸口发闷。唯有赵仲钦,堪堪捕捉到那两个字眼,神色瞬间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让开!”
拨开围观后退的人群,径直挤至那人近前,追问:“谁是奸细?”
新案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