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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檐角灯 ...
檐角灯笼连绵如星河,晃得人心神摇曳。李霁定定看着,那星星点点的光便在他眼底晕开,拼凑成了另一个真正繁华的长安。
此刻街上人挨着人,胸口都快抵上前人的后背了。形形色色的人挤作一团,四下满是嘈杂又热闹的声响。这般纷乱的动静,原该惹人烦躁,可李霁听着,只觉格外动听。
两个人走了很远,在一座挑着青布酒旗的酒肆前停了下来。
旗上大书一个“酤”字,笔画看上去苍劲有力。
门侧挂着色彩艳丽的西域彩幡,风一吹便如夜间的彩云轻轻飘动。空气中飘着葡萄酿的清甜与麦酒的醇厚,李霁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个胡姬,腰间的绶带束得极细,满头乌发里掺着五彩琉璃珠,灯火一晃,折射的光束让人觉得刺眼。
见二人走近,那胡姬眼波流转,轻轻点着脚步,小幅度舞动着走过去,嗓音里像是含着把细沙,又软又哑:“客官~里面坐呀。刚开的葡萄酿,甜得很,还有琵琶胡舞助兴呢,进来瞧瞧呀?”
话还未说完,门内登时就飘出了琵琶急弦的声音,像一串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听得人脚底板都跟着痒。
在宫里憋了一身的疲惫,此刻满城的烟火气早已悄悄从四肢钻进了身体,取代了那种困倦。
李霁侧头冲胡姬轻轻颔首,带着时珩走了进去。
……
堂内往来的尽是些锦衣郎君、胡商贵客。胡姬的裙摆转得像团火,琵琶和羯鼓敲得震天响,搅得人心头燥热。
侍者引着他俩上了二楼雅座,锦帷半掩着,从里面能清清楚楚地知晓外面的繁华喧闹,可从外面却不一定能窥见里面的光景了。
李霁随手拨开帘角,楼下歌舞喧嚣扑面而来,远处的街灯也如星河般铺展,这位置,当真是妙极。
而他们不知,在隔壁厢房内,赵仲钦早已在此静坐。
他捏着茶盏,像是在慢悠悠品茶。眼皮半垂,望着楼下的歌舞,可细看就会发现,他眼神发直,杯里的茶,从来没碰到过嘴唇。
林樾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像尊泥塑似的,纹丝不动。眼皮耷拉着,像睁着眼睡着了。
两人与李霁他们只隔一堵墙,却彼此浑然不觉。
楼下的歌舞声一阵高过一阵,赵仲钦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看了林樾一眼,轻敲桌面。
待林樾抬眼看他时,他才问:“你收到的消息可是有误?等了许久,却还未见人。”
可就在他语落的瞬间,雅室外便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进到了另一间雅室。
他表情一顿,皱着眉看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吩咐道:“人应当到了,你去楼下守着,莫要声张。”
林樾颔首,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下楼守在楼梯口,专等那名叫伊勒克的胡商现身,伺机动手。
赵仲钦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他把手中茶盏的盏底轻轻磕在桌沿,里面剩余的茶水跟着他的节奏溅出,一滴滴砸在桌面,发出细碎沉哑的轻响。
片刻后,他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冷茶,正欲起身去捉人。
雅室外却骤然炸开一声凄厉惊呼:“死人了!死人了!”那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满楼的笙歌。
赵仲钦闻声,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帘子便走了出去。
酒肆里已乱作一团,方才还在抻着脖子往里凑的人,此刻全都调转了方向往外逃。但也有胆大的,拼了命往出事儿的地方挤。
原本饮酒作乐的宾客纷纷惊起,慌乱中撞翻了桌椅,四下一片狼藉。
……
赵仲钦正纠结该如何安抚众人,一道覆着面纱的身影猛地撞上了他,那力道不小,撞得他向后踉跄半步。
他只当是受惊过度的女客,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
不远处,李霁也被那声惊呼引了出来。
一出来便看到了在自己前头的人,正与一名女子撞在一起。他只一眼,便察觉出了这女子的身形步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她悄悄将手伸入袖中,转瞬,一道银光就落入了李霁眼中。
她手里紧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尖直冲赵仲钦腹部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李霁忽然上前几步,脚步一歪,径直朝赵仲钦的后背扑了上去,故作夸张地低呼一声:“哎呦喂!”
这一下撞的,力道更是如一块大石袭来。
赵仲钦上一秒才被那女子撞得身形一晃,下一秒后背又遭重击,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倾斜。好在他慌忙伸手撑住一旁的扶手,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一头栽到那女子身上。
那刺客的动作被生生打断,见行迹败露,也不敢久留,侧身从两人身边仓皇逃走了,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霁还回头抻着脖子寻找那人的身影。
赵仲钦却顾不得这女子的去向,稳住身形后,咬着后槽牙回头。
李霁察觉他的动作,急忙回头接着作戏。
一回头,目光就直直落在眼前人鬓角的那几股辫子上,心中一惊,怎么是他……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只能轻轻往他身上靠去。
赵仲钦见这人戴着面具,露一双微醺的眼,脚步虚浮地往他身上轻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我今日兴高,一时喝得有点……呃!”
他打了个带着淡淡酒气的嗝,模样瞧着憨态可掬,倒真像个贪杯误事的糊涂郎君。
赵仲钦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眸色极轻地顿了一瞬,旋即又覆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冷淡,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时珩扒着厢帘探头一看,当即别过脸去,指尖死死攥着帘子,只当没看见李霁这副模样,丢人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赵仲钦再没耐心同这看似心智不全之人僵持。他抬手正了正凌乱的衣襟,不再分给李霁一个眼神,转身便往伊勒克的雅室走去。
他掀开帘子,大致扫视了一眼,没有人。
室内整齐,没有异样,显然人已经溜了。他狠狠将帘子甩下,又折返回那间围满了人的雅室。
他拨开围堵在雅室外的人群,边走边自腰间革囊里取出一面铜质令牌,令牌在他掌心快速翻了一下,他猛地将令牌举起对着众人露出上面的五字——大理寺勘合。
“大理寺办案,无关人等让开。”他冷冷道。
短短数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喧闹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不少,众人纷纷向后退去,不敢再挤上前。目光也从尸首上转移到了赵仲钦身上。
赵仲钦放下手,将令牌重新收回腰间。
他扫视了室内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酒桌前。
一男子伏在桌上,穿着的青缎锦袍有些掉色,腰间系着皮绦,上面坠着块磨得发亮的玉牌,显见是远道而来的客商。
他歪坐在胡床上,上半身紧紧贴在桌面上,头歪向一侧,一头辫子松松散散地盖在脸上,像是醉得沉了,一动不动。
赵仲钦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挑开遮住他面容的辫子。
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缓缓将他的脸从木桌上转了过来。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嘴唇更是紫得发黑。他半阖着眼,眼白里全是炸开的血丝,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看着就像喝高了趴那儿睡死过去一样。
只有凑近了瞧才会发现,这人身上早就凉透了,连气都没了。
……
李霁和时珩慢悠悠地挤进人堆,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打量着桌上那具“醉尸”。
楼下的动静惊动了林樾,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奋力挤进雅室。来到赵仲钦身边,他压低声音急促道:“王爷,伊勒克并未经过楼梯口。”
话刚说完,他余光扫到桌上的尸体,眉头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仲钦缓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断定:“死在酒肆之中,面色如此诡异,周身并无打斗痕迹,那只能是中毒了。”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桌角那只酒壶。反手将其抄起,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指腹摩挲着壶身缓缓转动,里外仔细查验一番。
壶中酒液早已一滴不剩,器身外表也全无异常。
他将酒壶轻轻放回原处,沉声道:“这酒壶表面瞧不出破绽。但死者身中剧毒,必是饮酒所致。如此说来,这酒壶,定然藏有别样机关。”
门外的时珩见状,悄悄扯了扯李霁的袖子,压低声音劝:“别看了,小心摊上事儿,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稳妥。”
李霁却摆了摆手:“你且回去等我,我倒要看看这案子结果如何。”
时珩泄了气:“那你谨慎点啊,我有些乏了,先走一步。”说罢,本是要转身走了,结果又凑到李霁耳边嘟囔:“你真不能有事啊,不然陛下要砍了我的……”
李霁点点头,目光却一寸不移地盯着雅室内的动静。时珩冲他小声切了声,才挤出人群,下楼离开。
……
室内的赵仲钦本不想再动酒壶,到时让仵作来勘验便可。
于是转头检查起了周围的一切。
李霁目光淡淡地落在那酒壶上,垂眸犹豫了一番,才果断扬声喊道:“这酒壶,怕是有夹层!”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戴面具的翩翩郎君,赵仲钦亦回眸,看到的人却是方才醉酒撞在自己身上那人,轻轻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趣味。
李霁穿过人群,朝着雅室走去。
刚踏进室内一步,林樾就伸手拦住了李霁,“案发重地,不可随意进入。”
李霁看到他,表情一愣,张张嘴想开口,就被一旁的赵仲钦打断:“让他进来。”
林樾这才警惕着侧过身去,让李霁进来。
李霁愣了会儿,才走了进去,经过林樾时,又扫了一眼他的脸,迅速收回目光,走到了死者身侧。
赵仲钦盯着他的小动作,眸色沉了下去。
李霁拿起酒壶,举到赵仲钦面前问:“能砸吗?大人。”
赵仲钦看着他这幅认真的表情,摇头:“不能。”
李霁捏着酒壶,指尖轻敲一下:“那能磕吗?不磕的话,看不到里面呐。”
赵仲钦的目光在李霁与酒壶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嗯了一声。
李霁笑笑,拿稳酒壶,蹲下身在桌角轻轻一磕。
“咔”的一声轻响,壶身裂开一条细缝,他把两个拇指的指甲卡进缝里,随后握着酒壶,两指向两侧用力,酒壶便轻松分成了两半。
他眯起一只眼凑近看了看。
随后举起一半,指着中间一道赫然显露出来的空心夹层,正是□□所用的隐秘机关。
……
赵仲钦瞥了一眼李霁,又快速将视线移到他手中碎裂的酒壶上。
李霁握着分开的壶身细细端详:“这夹层开口极小,想必是只有酒快喝空、倾斜到最底时,毒药才会流入酒中。前面几杯都无事,这最后一杯,或许才是死门。”
赵仲钦的目光落回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上。
“既然如此,那伊勒克刚到不久,这里便出了人命。”
他转头看向林樾:“你守在楼梯口,都未曾见他真正离店,未免太过凑巧。”
稍一沉吟,方才发生的一切,全在他脑中过了一遍:“死者自入席饮酒至今得有一段时间,而伊勒克才刚到不久,不太可能碰到酒壶。”
李霁缓缓起身,面具下的唇角微挑。
他转过身,与赵仲钦目光相接,“大人何不查查出入登记的名录?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噢?”
面具遮去他全部面容,只余下一双眼露在外,亮得惊人,清透又狡黠,像藏着两簇明晃晃的星火。
赵仲钦睨着他,目光分毫未移,淡淡朝身侧唤了一声:“永暄。”
林樾从酒壶上收回视线,“属下在。”
“去查出入登记名录,看看可有伊勒克。”“是。”林樾应下,转身走出了雅室。
林樾领命查探的这段时间,外头等候已久的看客早已不耐,三三两两散去,酒肆里渐渐变得空寂。
不过片刻功夫,整间雅室之内,便只剩下李霁与赵仲钦二人。
李霁浑不在意地坐在死者对面的胡床上,手肘支着下颌,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表情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倦怠,仿佛眼前这等生死场面,也不过是桩无趣至极的闲事。
赵仲钦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按理说来,大理寺查案,无关人等本应回避,可他非但没有驱人,反倒被眼前这人勾起了几分兴致。
“郎君倒是看得通透。”他忽然开口,嘴角扬着笑,“竟不见先前那副醉态胡言了。”
待李霁抬眼望来,他才冲他挑起一边眉。
李霁支着下颌,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即低低一笑:“大人说笑了。只是先前我瞧见大人被一女子缠上,她举止几近逾矩,这才顺势想了个法子,替大人解了围。”
话音微顿,他又为自己辩解道:“我看着似是醉了几分,可如今这般场面,便是再沉的酒意,也该醒透了,您说是不是,大人?”
赵仲钦不接他的话,负着手在室内踱起步来:“从方才郎君磕酒壶那股果决来看,可不似寻常那般易受惊吓之人。莫非……”他故意拖长尾音,侧头用余光看他,“郎君对此案,早已知情?又或是别的什么……”
李霁原本歪着的脑袋骤然一顿。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这话在暗指什么。
可李霁偏要装懵懂无知,他起身缓步走到赵仲钦面前,弯眼一笑:“大人所言何意?我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如实告知大人罢了。”
他垂下眸子不再看赵仲钦,腰板挺直了些,朝着他微微一礼:“我尚有琐事,便不打扰大人查案了,告辞。”
说罢,不等赵仲钦开口,便直起身扭过头,隔绝了赵仲钦的视线,大步踏出了雅室。
……
赵仲钦看着他的背影,轻嗤一声,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待林樾折返回来时,雅室之中已然只剩赵仲钦与一具冰冷的尸首。赵仲钦端坐在方才李霁坐过的位置,眉峰微蹙,视线紧紧盯着拿在手中的铜牌。
那是他在李霁离去后,自死者怀中搜出的胡商腰牌,牌面刻着那人的姓名——安萨尔。
林樾抿了抿唇,局促地轻咳两声,这才捧着一本簿册上前。
他翻开书页,随即将册子递到赵仲钦面前:“王爷请看。”
赵仲钦接过簿册,目光落于纸面,只见册中“阿依娜”三字,已被人用朱砂笔细细圈出,醒目至极。
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每天都会更!
另外,李霁留意林樾的长相,大家可以猜猜看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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