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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马库斯:行行重行行,努力加餐饭 马库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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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趴在桌上,圆规的针尖扎进绘图纸。他左手按住尺身,右手捏着针管笔,笔尖沿着尺缘缓缓滑动,墨线均匀地洇进纸面的纤维里,没有抖动,没有间断。
他画的是一个小型农用拖车底盘的结构图,悬挂部分需要精确到毫米,已经画了三天,改了四次,这是第五版。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角用橡皮压住的一摞参考图纸吹得翘起了边。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马库斯的图纸上,把那些黑色的墨线照得发亮。
克劳德的摩托车声在马库斯画最后一根定位线的时候穿过窗户,准确地抵达了马库斯的耳膜。他仍然专注自己的工作。
克劳德每天下午都会经过这条街,不是送信就是送报纸,没什么稀奇的。
但摩托车声在家门口停了。熄灭。
马库斯的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污点。他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克劳德正从摩托车上跨下,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捏着一个浅灰色的信封,朝他家的大门走来。
信封左上角印着一个徽章。
马库斯的手指发抖。他放下针管笔。
克劳德的脚步声从门廊传进来,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三下。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去开门。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马库斯的信,”克劳德说,“需要他本人签收。”
母亲回头,马库斯正走出房间,那一眼里有询问,有不安,有无声的恳求。
马库斯从克劳德手里接过信封,他感觉到了徽章的凹凸。
他拿着信封,两三步走到最近的桌子边。信封的白色和图纸的白不同,一种偏冷,一种偏暖。
马库斯用指甲划开了封口。信纸折了两折,纸面光滑,打印字迹——他见过许多次了,每次张贴的公告都是同一种字迹。他一目十行扫过内容,停留在署名。
国家征召署。
日期是昨天。
马库斯停了几秒钟,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母亲埃尔西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马库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马库斯抬起头。“妈,”他说,“我要走了。”
克劳德靠在摩托车的坐垫上,把头盔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发动摩托车。
远处传来皮卡的轰鸣声,老式柴油发动机的嘶吼。
马库斯认出了那辆皮卡。深绿色。
卡尔·霍夫曼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把信封,那些信封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白色、随时飞起的鸟。
皮卡停在克劳德的摩托车旁边,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摩托车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低沉的共鸣。
克劳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走上前去。卡尔·霍夫曼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把那一大把信封递过去,一封一封,嘴唇微动,无声清点。
克劳德接过信封,一封一封地核对收件人,点头,把信封塞进帆布邮袋里。
数到最后,卡尔的手停了一下,从裤兜里又摸出一封——那封信的纸面更薄,折叠的痕迹更深。
卡尔·霍夫曼捏在手里,指腹在信封的边角摩挲了两下。“这个,”卡尔说,声音很低,马库斯听不清后面的话。
克劳德接过去,看了一眼收件人,点了点头。
“放心,”克劳德说,“今天晚上之前,我把它们都送到邮局。”
克劳德把那封信放进邮袋的最深处,单独的一个夹层里,并用手按了按袋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三条狗跟在拖拉机的后面。诺瓦喘着粗气,舌头伸在外面,口水滴在土路上。榛子跑在最前面,耳朵被风吹得翻到了脑袋后面。雾还小,跑起来四条腿不太协调,在诺瓦和榛子之间穿来穿去,有时候绊一下,滚半圈,爬起来继续跑。
卡尔和马库斯和埃尔西太太打了招呼。他后低下头,看了三条狗一眼,把它们抱起来,放在皮卡后斗,然后走到埃尔西太太面前:“您想养赫尔曼吗?”
赫尔曼是银溪镇最大的鹅,但从来没有欺负过小孩子,甚至在马库斯小时候带领着他(主要是俞栖迟)横行银溪镇。
埃尔西太太愣了一下,不安地搓了搓手:“卡尔,你……”
邻居伯特开着拖拉机回来,听到这爽朗一笑:“当然,埃尔西太太,我和卡尔都被选中了。”
埃尔西太太轻轻倒吸一口气,她转身看了一眼欧内斯特,马库斯的父亲,欧内斯特点了点头。
埃尔西太太便说:“当然,赫尔曼可是银溪镇最好的大鹅!您家里的母鸡准备怎么处理?”
两人商议起来。
马库斯转身走入屋。
他的父亲欧内斯特年轻时也被征召过,父亲在兵营里待了两年,学会了开卡车,学会了擦枪,没有开过一枪,平安回来。
父亲说那是“有用的两年”,说的时候没有抱怨。
马库斯不知道自己的这两年会被用来做什么。但他画了一半的图纸,不会有人替他画完了。
他看着那繁复圣洁的线条,一张一张叠好。
当马库斯带着包好的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时,全家人都在客厅。
父亲坐在门槛上,珍重的摩挲着一条半旧不旧的皮腰带,那是他从戍旅带回的,一直收着。
这次征召很不寻常。
欧内斯特清清楚楚记得规矩:每年开春镇长家外贴告示,只收十八到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从来不会麻烦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更不会一封封信函直接送到每户门前。如今连卡尔、伯特这样四五十岁、扛着整片田地的农户都收到征召,这根本不是年年例行的服役。
马库斯心底透亮,读到的战时动员条例此刻全翻涌上来——只有备战、战事将至,才会放宽征召年龄,用邮寄文书加急通知所有人。
但他接过腰带,收入行囊之中,声音是刻意的平稳:“爸,别担心,等……等到地方,我会常常写信。”
马库斯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别担心。”
欧内斯特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点了点头,有翻来覆去地嘱咐着那一套与人为善。
埃尔西太太在厨房里,灶台上锅盖半掀,蒸汽填满厨房。她在煮鸡蛋,满满一锅。她用勺子一个一个地捞出来,放进冷水里,等它们凉了,再一个一个地擦干,装进布口袋里。
二哥把自己用的小刀从钥匙环上拆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塞进马库斯的外套口袋里。“费尔索斯的,”他说,“别弄丢了。”
费尔索斯被誉为“锻造之城”、“刀锋之城”,年轻人以拥有一把费尔索斯的刀具而自豪。马库斯和二哥拥抱。
姐姐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帆布小包,里面整齐码放晒干的常见草药,外侧缝着两副厚实羊毛护腕。
妹妹还小,不懂“征召”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所有人都在忙,她从自己的玩具盒里翻出一颗玻璃弹珠,绿色,穿在一条银白绳子上。“给哥哥,”妹妹说。
马库斯握住弹珠,摸了摸妹妹的头。
阳光仍是金黄,落在餐桌上,把煮鸡蛋、腌菜、炖汤、黑麦面包镀上金芒。
晚饭提前很早。
没有人说话。说“保重”太轻,“别去”没用,至于“等你回来”谁都信不了。
母亲不住往马库斯盘中堆叠土豆与炖肉,反复念叨戍旅太远,怕他到时候水土不服,让他多填些肚子;父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在外多保重”。
马库斯刻意提起他们曾去过的林顿、计划去的塞西尔的湖泊,可每每话音落下,便会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
筷子碰碗沿,勺子刮盘底,咀嚼吞咽。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成了这顿饭的全部语言。
母亲把最后一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在马库斯的碗边。
吃完,马库斯站起来,和母亲、二哥、大姐、妹妹、父亲一一拥抱。然后他背上自己的行李,挥了挥手:“我会写信回来!”
他走出院门,光线仍然是金黄,带上一些暮色的韵味。
老椴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父亲、母亲、二哥、大姐和妹妹站在院子里,目送马库斯走过熟悉的街道。他们握着彼此的手,沉默祈祷。
马库斯走在田垄上。他看到卡尔叔叔同样背着行李,和他走向同样的地方。
“卡尔叔叔。”
卡尔·霍夫曼点了点头:“嗯。不知道玛莎能不能收到我的信。”
马库斯明白这份顾虑从何而来,卡尔叔叔今日为了去教堂取信函,先把家人送去车站,本以为能赶上一点的火车,哪知被征召。
马库斯放缓语速:“不必太过忧心,信件线路不会轻易中断。等您稳定下来定期写信就好,她们一定会盼着您的消息。”
又有一些熟悉的面孔走入夕阳,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前行,如同潮水一样。
这时,在玉米地叶子的沙沙声中,马库斯似乎听到有人吟到: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