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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玛莎·米勒:醉里吴音相媚好,谁家白发翁媪/土地的雕刻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玛莎·米勒醒了。
      弗里茨还没打鸣。
      在这间屋子里躺了四十多年,她的身体比闹钟更清楚什么时候该醒。
      卡尔已经开着拖拉机去地里浇水,按照往常的时间,应该已经去了半个钟头。
      玛莎·米勒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她披上外套,路过镜子。
      麦秸是她的头发,玉米苞叶刻出她额头的纹路,洋葱腌过她的眼睛,豆角交缠成她的耳朵,冬瓜压上她的肩膀,她的手背上抽条出了豆角,花生磨钝了她的掌纹,芝麻缠上她的小腿,萝卜从她的脚趾扎入地下,枣子砸歪了她的指骨,麦穗碾厚了她的趾骨。
      厨房,家里她最有掌控力的地方之一。玛莎·米勒熟悉这个地方如同熟悉她的身体。
      她清楚的知道该从哪里摸到菜刀,蒸笼在哪里,面粉什么时候要补充。就像当膝盖开始疼的时候,她知道要变天了。
      厨房的灯亮了。老式的白炽灯泡,橘黄色的光刚好够照清楚灶台和水池,远一些的地方仍然被朦胧的黑暗笼罩。玛莎把围裙系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她从水缸里舀水倒进水壶,水壶坐在炉子上,火点着了,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
      玛莎舀了一碗粥。昨天晚上的剩饭,稍微加热,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就着腌黄瓜喝了两碗,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玛莎·米勒推开门,走进院子。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条淡金色的缝。露水很重,草叶都弯着腰,她的布鞋踩过去,鞋面湿了,凉意渗进来。
      她先去鸡舍,把门打开,弗里茨第一个冲出来,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确认了这个世界还是老样子,然后趾高气扬地占领了最近的草垛。玛莎蹲下来,把手伸进鸡窝,摸出三颗蛋,还温着。
      玛莎去了一趟菜园。她摘了最后一批番茄,果子不多了,藤蔓已经开始枯黄。她把番茄装在篮子里,拎回厨房。番茄很小,有些还泛青,她把它们放在窗台上。秋天,番茄熟得慢。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番茄上,也照在罗勒上。
      卡尔走进厨房。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工作衬衫,里面是白色背心。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比上个月更白了。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一块饼、一小碟腌黄瓜。
      玛莎在他对面坐着,说:“北边那块玉米今天收得完吗?”
      卡尔说:“收得完。”
      她把把昨天卡尔脱下来的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
      卡尔出门,拖拉机的轰鸣声从院子外面传过来,“突、突、突”——
      玛莎开始打扫他们的家。等到卢卡斯和埃弥特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等到孩子们吃完早饭,洗干净自己的碗,她们一起走向谷仓。
      谷仓门口堆了小丘一样的玉米,绿色包叶藏着金黄。苞叶湿滑,玉米须粘在她的手指上。
      玛莎把苞叶撕开,把玉米须扯掉,把玉米棒子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卢卡斯和埃弥特一开始学着祖母的样子也开始剥玉米,但很快,孩子们有些累了,于是他们转而寻觅从玉米里爬出的玉米螟。
      长长的一条圆滚滚的。
      孩子们很快装满了一罐子,邀功似地拿到祖母跟前。
      但这个时候,玛莎反而没有那么多话了,汗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野,手指酸痛。往往是这样,当玛莎和同伴们聚在一起时,她们往往炫耀似的展示自己的伤疤,那是土地和她们授予自己的功勋。
      但是越接近中途越是沉默,等到他们终于跨越难熬的山峰时,才往往会有笑语。
      棋牌和家长里短是闲暇之余最常见的消磨手段,当然还有为数不多,进城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数十年后依然在记忆中熠熠生辉。
      “埃弥特,我带你去钓鱼。”卢卡斯挺起胸膛,立下豪言壮语。
      但玛莎制止了孩子们的危险想法,卢卡斯和埃弥特便钻入旁边的小树林里,盯着他们已经看过许多遍的植物,又一次讨论起关于矮人和奇迹。
      孩子们被这悠长的秋磨的昏昏欲睡,等到卡尔祖父又卸下一车玉米时,玛莎嘱咐卡尔祖父去买一些面包。于是卢卡斯和埃弥特欢呼,绕着祖父祖母奔跑。
      中午,卡尔回来了。带回面包,也是回来换零件——拖拉机的一个部件坏了。
      玛莎从厨房拿出搪瓷饭盒,递给他。饭盒里,刚盛出的饭菜仍然滚烫。
      卡尔接过饭盒,先放在窗台上,换零件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于是他先修好了自己的伙伴,然后端起饭盒,站在门口吃,夹菜的动作很快,草草嚼几下。他赶时间。
      下午,玛莎去了一趟马铃薯地。她弯着腰,用锄头把土刨开,马铃薯从土里露出来,棕色的皮,沾着湿泥。她把大的捡进桶里。挖了十几株之后,玛莎直起腰,用手撑着后腰,站了片刻。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成熟的暖。
      远处,“突、突、突”的声音从玉米地的方向传过来,被风吹散。
      傍晚,玛莎坐在沙发。脚酸,腿酸,腰酸,手酸。她的手上还有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她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纹路,干裂、被泥土嵌满、被锄头柄磨出茧子、被四十年的春夏秋冬反复使用、反复磨损、反复修复。一个农人的手。她的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她的外婆的手也是这样。
      也许她的女儿的手——女儿和儿子已经走入城市之中,不可能像她的手一样粗糙。也许她的孙子孙女的手——卢卡斯和埃弥特还小,没有茧子,没有疤痕。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有。
      当玛莎或卡尔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时,卢卡斯和埃弥特,也许还有俞栖迟——如果俞栖迟在,往往会轻手轻脚地活动。他们不愿打扰玛莎仅有的放松时间。
      卡尔回来了。拖拉机的声音近了,然后熄灭。玛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厨房。她加热炖菜,端上桌。猪肉、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从菜园里摘回来的香草。
      两个被土地雕刻的人互相望着。
      晚饭后,玛莎坐在摇椅上,窗口透进来一点光。
      她的手指在摇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还有半块玉米地没收完,马铃薯还要再挖一批,番茄大概还能晒两天,白菜该腌了,冬天不远了。
      和诺拉一起约好去集市上逛逛,等到这段时间过了就开着拖拉机去看看她;莉娅那里过年时可要好好嘲笑她一番;琼,她家的孩子今年是不是要结婚了?
      明年,栖迟那孩子还来吗?
      玛莎又想了一下更远的事。卡尔还能开几年拖拉机?她还能挖几年的马铃薯?也许会有人来接手农场,也许是卢卡斯,也许不是。
      她只是每年都把该种的种下去,把该收的收回来。
      还有维瑞亚。她没去过。玛莎想过,等卡尔不干了,等农场有人接手了,她要和卡尔去一次。
      或者是栖迟提到的洛雷纳。这么久了,玛莎还没有见过海。
      要么去看一看孩子们,看他们过的怎么样了。也不说常常给家里写信,邮票才值几个钱?
      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格林代尔?
      ……
      玛莎摇着摇椅,等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浅蓝。秋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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