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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她怀孕了 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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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廊传来老周的声音,苍老而急促:“少爷——少爷回来了!”
席韶乐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像有人往她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嗡的一声,所有的困倦、所有的麻木、所有用一整夜砌起来的心理防线全部被震碎了。
哥哥回来了。
他在江西前线,没有调令不可能擅自回上海。
如果他是因公务回来,应该直接去警备司令部,不会连夜赶回家。
除非——除非他回来不是为了公务。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急促,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太阳穴上。
然后她听见了席韶天的声音——“乐乐!”不是从容的,不是军官惯有的那种沉稳有力的语调,而是焦急的、沙哑的、像在战场上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有东西碎了——不是她的名字,是他的嗓子,是那个在惠州城下攥住刺刀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连喊她的名字都是抖的。
紧接着是客厅的门被推开,军靴在实木地板上急促地响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席韶乐抬起头。
席韶天站在客厅门口,军装皱巴巴的,风纪扣还扣着,但领口歪了,像是被人从火车上拽下来一路狂奔到这里。
他眉骨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明显,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喉结在不停地滚动,像是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兄妹俩隔着小圆桌对视了短短片刻。
然后席韶乐忽然全明白了。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任何确认。
他连夜从江西前线赶回上海,不是为了公务,不是为了述职,不是为了见妻子,是为了她。
因为他欠她一个消息,哥哥不知道她和静山已经结婚了,但他知道静山和她至少在广州时是在一起的。静山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所以这个消息不能通过电话、不能通过电报、不能通过任何人的转述来传递,只能由他亲口告诉她。
而他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是因为那个消息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的程度——他是来告诉她,沈静山死了。
席韶乐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有喊出“哥”,只有嘴唇在动。她的眼眶里涌满泪水,灯在里面碎成一片。
他跨进门,两步。
她撞进他胸口。
然后她哭了。
不是夜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的那种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那种哭。
哭声闷在他军装的哔叽布料里,闷在上海七月的空气里,闷在所有她不能说的日子里。
她的手指攥住他背后的军装,攥出褶皱,攥出骨骼的棱,攥出指尖的血色褪成苍白。
她把脸抵在他胸口,哭得整个人往下坠。
席韶天抱住她。
他把她的后脑勺按在肩窝里,掌心热烘烘的。
她没有停,哭声从他胸口传上来震着他自己的肋骨。
他抱着她,从门口往屋里挪了半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放手。
他从来没有见过妹妹这样哭。巴黎没有,广州没有,四一二没有。
她把那些天的眼泪全部攒到了今天,攒成一条决堤的河。
顾静言端着水杯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出声,退回了厨房。
厨房里炖着汤,煤气灶的小火苗蓝幽幽的,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守着那锅汤。
席韶乐哭着哭着,身体忽然往下坠。
不是膝盖软了,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那样往下坠。
席韶天一把捞住她,她的头仰在他手臂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水,头发黏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
“乐乐!”他拍她的脸,手抖了。
他背过那么多伤员,从战壕里往外背,从城墙下往外背,手从来不抖。
顾静言从厨房冲出来,水杯碰翻了水泼在桌上她看都没看。“叫车!”
医院是法租界的天主教医院。
灰砖楼,玻璃窗外爬着常春藤。
急诊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走廊里的长椅、白色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全都白得发冷。
席韶天站在走廊里,军装的扣子被席韶乐攥歪了一颗,风纪扣斜斜地翘着。
他没有去整,站在急诊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漏出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白线。
顾静言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着。
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法国修女,白色会衣,胸前挂着小十字架的中年医生,戴金丝边眼镜。
她看着席韶天——军装,少将领章。
“你是家属?”
“我是她哥哥。”
医生点了点头。
诊断的结果是疲劳过度,精神刺激。他顿了一下。
“她怀孕了,一个多月。”
席韶天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怀孕。一个多月。
他把这两个词从耳朵里搬到脑子里,搬了很久。
那个在归德城下迎着机枪爬城墙的席韶天,那个在惠州城头端掉整个机枪阵地的席韶天,那个在满载血与泪的战场上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席韶天——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顾静言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
伸出手,把他歪了的风纪扣轻轻扣好。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谁。”他声音哑了。“那个混蛋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想到一种可能,但又马上否定自己。
静山自七一五之后就消失了,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他被捕了。
原来这段是时间他一直在担任中共上海地下小组的负责人。
如果妹妹怀的是他的孩子,那说明妹妹也……。
他不愿相信,他精心呵护大的妹妹在做如此危险的工作。
最好的兄弟已经不属于同一阵营,如今生死相隔,他不愿意相信妹妹也要离他而去。
昨夜他倒是听妻子提起过,剑秋曾经来家里寻求过妹妹的帮助,但他只愿意相信这是私人情感的帮助,而不是什么同志情谊。
急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医疗器械轻微碰撞的声响,修女们压低的法语交谈声。
席韶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被推出来。她还没醒,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手背上扎着点滴的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从吊瓶往下坠。
席韶天看着妹妹的脸,灯光下她的颧骨凸着,眼窝凹着,比两个月前又瘦了许多。
但她睡着的样子,嘴角是平的。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平——像一条河淌过了最陡的那段峡谷,终于流进了平缓的河床。
他跟在推车后面走。
军靴踩在医院的拼花地板上,一步一声,闷闷的。
病房在三楼,窗户朝南,看得见医院的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梧桐,和法租界所有的梧桐一样枝繁叶茂。
席韶乐被移到病床上,护士给她掖好被角,点滴瓶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