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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忙音的电话 赵世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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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铭走后,席韶乐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已经关上了,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尖冰凉。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她散落一地的信件照得忽明忽暗。
最上面那封还躺在脚边。
她弯腰把信捡起来,叠好,放回铁盒子里。一片一片,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手指没有抖,动作和平时整理讲义时一样稳。
她把铁盒子盖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心口。
但她没有让潮水把自己完全吞没。
她的理智还在水面上浮着——赵世铭说的也或许是“假消息”。
也许是国民党放为了让组织取消营救行动而放出的假消息。
如果是假消息,那就意味着静山可能还活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敌人需要让外界以为营救已经没有意义。
她想,她在报社看过太多真真假假的新闻,在地下工作中也见过太多被精心设计的骗局。
也许这一次也是。也许静山还活着,只是敌人不想让任何人去救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正开着,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凉凉的露水。
然后她看见了压在花盆底下那张照片——广州照相馆拍的,四个人站成一排。
韶天在最左边,军装笔挺,嘴角歪着笑;
秦剑秋站在他旁边,短发齐耳,眼睛在镜头前微微眯起;
她站在中间偏右;
沈静山站在最右边,灰色长衫,金丝边眼镜,镁光灯闪之前,他悄悄往她那边偏了一指宽的距离。
她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的字迹,钢笔写的日期。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家。回席家老宅。
给哥哥打电话,向他询问消息。
席韶天是国民党少将,是蒋校长的嫡系,他在南京有同僚,有耳目,有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的渠道。
如果静山真的已经被处决了,他一定能打听到。
如果他还活着,哥哥也一定能问出关押地点。
她不相信任何传言,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证据,只信自己亲耳听到的消息。
当天晚上,她连夜赶回席家老宅。
顾静言开门时,手里还捏着绣花绷子。
她看见席韶乐站在门口,素灰色旗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缕垂在耳边,嘴唇干裂,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嫂子,我哥在家吗?”
顾静言摇了摇头,把她拉进门。
客厅里煤油灯还亮着,老周已经睡了,秦剑秋在二楼客房里没有出声。
顾静言把席韶乐按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问,出什么事了。
席韶乐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低着头,摇摇头,说没事,只是想给哥哥打个电话。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历史上的记载。
但顾静言看见了她的手——茶杯里的水面在微微地晃。
顾静言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递给她。
席韶乐接过听筒,拨了席韶天在南京公寓的号码。
忙音。
等了片刻,再拨。
还是忙音。
她挂掉电话,拨了他办公室的号码。
没有人接。她放下听筒,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拿起来,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通都是忙音,或者无人接听。那些未接的通话像一堵堵沉默的墙,把她围在中间,越围越紧。
她像一个机器,现在只有打电话这一件事。
她不知道,其实席韶天已经在路上了。他从南京坐夜班火车往上海赶,火车在漆黑的田野上轰隆隆地驶过。
他坐在车厢里,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他也没有睡。他也在往回赶。但电话线不知道这些,它只管把忙音一遍一遍地递给她。
席韶乐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手指从拨号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那张四个人合照放在茶几上,看着它。
照片上的沈静山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清瘦,安静,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镜头上,像在说,别怕。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指节发白。她命令自己不许抖,但身体不听她的。
脑子里无数念头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往上涌——万一静山真的已经牺牲了呢?万一他受了酷刑,被秘密处决,连尸体都找不到?
万一哥哥也出事了?万一电话永远打不通,消息永远无法确认,她要永远活在这种半信半疑的悬空里?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能吵醒老周,不能吵醒剑秋,不能让嫂子更担心。
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压制哭声上了,把眼泪一滴一滴地逼回去,逼到眼眶发酸,逼到喉咙发紧。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
茶几上的照片被煤油灯的光照得微微发黄,四个人的笑脸在玻璃相框里定格。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出极淡的蟹壳青。
她一夜没睡,那些杂念和绝望在黑暗里反复翻腾了一整夜,此刻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压在心口。
但她还撑着——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必须等到那个人推开这扇门,亲口告诉她,静山到底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在听到那个答案之前,她不会让自己垮掉。
顾静言也没有睡。
她坐在席韶乐对面的藤椅上,陪了一整夜。
她没有问多余的问题,只是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去厨房热一杯牛奶,放在席韶乐面前。席韶乐没有喝,她也没有劝。
当窗外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叫的时候,她伸出手,把席韶乐放在膝盖上还在发抖的手指轻轻握住。
席韶乐抬起头,两个女人隔着小圆桌对视了一眼。
然后席韶乐把她的手反握住,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