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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吻定情   她看着 ...

  •   她看着他。

      “廖先生被刺了。八月,在广州,中央党部门口。你应该你看了报纸。”

      他说,“开枪的人被抓住了,但谁让他开的枪,众说纷纭,官方定论是胡和粤军联手,蒋让他们下了野。

      但是这后面扑朔迷离,没那么简单查不下去。

      黄埔里,学校里,已经不一样了。孙先生在的时候,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

      孙先生走了,桌子没了。国名党高层里唯一对我们极为友好的——仲恺先生死了。

      现在没有人能坐在蒋汪这一武一文的对面了,而他们的倾向恐怕和仲恺先生不同。

      我是学校里公开信奉马列的人之一,我的未来出境恐怕不太乐观。”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大了一些。

      “还有,我和韶天,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打了同一场仗。但接下来这条路会分岔。”

      他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被雨淋过的石头,又湿又重。

      “我不知道这条岔路会让我们以何种形式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个岔口。也许很快。也许就是明天。

      韶乐,我不想连累你。”

      席韶乐摇着头。眼泪还在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衣襟上。她摇着头,一下,又一下。

      “我不怕。”她说。

      “韶乐——”

      “我不怕他们。”她看着他,泪眼模糊里,眼睛亮着。像在厨房里一起忙活的时候,像一起弹琴的时候,像每一个他回过头来的瞬间。“至于哥哥,我们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冲上去。又抱住了他。这一次抱得更紧,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快,重,像有人在擂一面蒙了布的鼓。

      沈静山低头看着她。她十八岁了。五年前在巴黎,十二岁,坐在楼梯上,膝盖上摊着装样子的书。

      那时候她哭,是因为无力。现在她哭,是因为怕失去,他成了她在乎的人。

      他抬起右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眼角,擦去一行泪。又一行涌出来,他又擦去。擦不完。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是一团火。不是熊熊大火,是灶膛里压着的那种火,外面盖着灰,不声不响,但拨开来,里面是红的,能把一锅水烧开,能把一冬天的夜照亮。

      他是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木头。湿透了,从里到外都是潮的。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这团火——湿木头靠近火会冒烟,会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离不开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的,他说不上来。

      是她每一个坚定的眼神?

      是去年秋天在厨房里,她切白菜的时候?

      是春天在东征归来的饭桌上,她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的时候?

      还是刚才,她把他的绷带一圈一圈拆开,看着那道歪了的针脚,眼眶忽然红了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但他低下头了。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像手指落在琴键上,怕按出声。

      她的嘴唇是软的,有一点凉,带着眼泪的咸。他贴着,没有动。她也贴着,没有动。

      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睫毛几乎扫到对方的皮肤。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不是有意的,是喘不上气。他就吻得深了一点。

      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右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被雨打湿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凉凉的,沾着雨水,缠在他指间。她的嘴唇开始变暖了。

      外面雨下得很大。广州的秋雨不像巴黎那样细密绵长,是哗哗地往下倒,砸在瓦片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天井里那几盆茉莉花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静山把席韶乐箍得更紧了,右手从后颈滑到她背上,压住她的肩胛,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她被他箍得几乎透不过气,但她的手也从他的背上移上来,攀住他的肩膀,攥住他衬衫的布料。

      灰色衬衫被她攥出褶皱,雨水和汗水的味道从布料里被挤出来,混进两个人之间越来越烫的空气里。……

      他吻她的方式变了。不是轻了,是像要吃下去。她也不躲。她迎上来,学着他的方式回吻他。生涩的,笨拙的,用力的。

      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有一点疼。但谁都没有停。

      煤油灯又跳了一下。

      沈静山先松开手。不是松开她,是把箍着她的力道松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

      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把眼睛藏在了后面。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烫的,比刚才更烫。

      “韶乐。”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嗯。”

      “你的手。”

      她低头。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抓着他的右臂,指甲在他小臂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赶紧松开,手指蜷回来,蜷成拳头。他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掌烫。

      冷静下来,韶乐又想起了沈静山刚才说的问题“你说的那个岔路口,”席韶乐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过的哑,“还没有到。”

      分裂是是历史趋势,她无法改变,可她在乎哥哥,她绝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可她知道说服哥哥也很难,他们都一样倔。

      沈静山没有说话。

      “我哥信仰三民主义,问题是他不仅信仰孙先生,他也信蒋那一套。”

      她说,“我知道,他和赵世铭他们争论时,我就听出来了。

      他相信一个统一的、强有力的政府能救中国。”她抬起头,看着沈静山被雾气蒙住的眼镜片。

      半晌,沈静山开口“你相信的不一样。”

      “你知道我信什么的。”韶乐看向他

      “马克思主义。在巴黎的时候你就是。你从来不挂在嘴上,但你是,你对于工农的信任与你哥哥不一样,你对于我的鼓励也让我更加坚信。”

      韶乐点点头“是的,我相信这种主义可以救中国。”

      两人沉默了少许。

      窗外的雨声大一阵小一阵。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呼吸里微微地晃。

      “你和哥哥谈过吗?”

      “我们争论过。在惠州城下,在行军路上,在昨天晚上。”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不认同我,但他还是替我缝了这道伤口。”

      席韶乐低下头,看着他的左臂。

      绷带是她重新缠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韶天缝的针脚藏在绷带下面。那针歪了,皮肉对得不太齐,但它把伤口合上了,让它有了愈合的可能。

      “岔路口还没有到。”她又说了一遍,“在到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沈静山看着她。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凉意一点一点退去。

      她的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看着他的样子,是一股执拗的,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份确定。

      他伸出左手——受着伤的左手,慢慢抬起来,用手指把粘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很旧很旧的书。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微微地颤了一下。

      “但愿吧。”

      说完,他看着她失落的神情,轻轻叫到“韶乐。”

      “嗯。”

      “这条路,我不知道能陪你走多远,但我会走到走不动为止。”

      韶乐又红了眼眶。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很轻,像把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合上,贴在胸口。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左胸,听见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很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他。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了,灯芯该剪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哗哗变成沙沙,从沙沙变成滴滴答答。

      席韶乐从他怀里抬起头“静山,你在缝针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你切的菜。”

      她愣了一下。“什么?”

      “还想茉莉花的谱子。”

      静山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低笑一声,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

      “上次吃你切的白菜,你切得比春天好了。我想,我得坚持着回去开始教你做菜了。”

      韶乐把脸埋回他的胸口,把涌上来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

      她知道了,他说的是,生死攸关时,在想她。

      灰色衬衫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眼镜框硌着他的鼻梁,他没有去扶。

      窗外,雨停了。

      天井里的茉莉花被雨打落了几朵,白的瓣黄的蕊,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积水上的反光像一地碎银子。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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