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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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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以来,韶乐每晚都在牵挂中熬过深秋的漫漫长夜,然后白天再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不过也有好消息,她在医院里,听前线刚下来的病人说,战争应该就快要胜利了。
她不由得心情轻松了很多,下午帮医生清理完几个危急病人后,她就例行开始为自己负责的几位病人换药。
郭世良看到她来,不由得把背挺的更直,不过韶乐倒是没发觉他的这些“小动作”。
她认真看着她的伤。
伤口好一些了。红肿退了,边缘开始长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春天的草芽。
她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不再说“疼”了,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把旧纱布揭下来,新纱布缠上去。
“你昨天说你是广东大学的学生。”他忽然开口。
“嗯。”
“什么专业?”
“历史。”
“历史。”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学历史的人,毕业后做什么?”
“教书。或者做研究。”
“教书好。”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打完仗,中国需要很多教书的人。”
席韶乐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打完仗。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和他说“疼”的时候不一样,不像在报告军情,而是有着憧憬和希望又带着一些伤痛。
他对于和平的渴望,不是从书里读来的,不是从别处听来的,是从战场上、从死人堆里、从惠州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网下面,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你呢?”她问,“打完仗做什么?”
郭世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广州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粗粝的脸上。
“回家。”他说,“陕北老家,我家有几亩地,还有些羊。我爹娘在种。小时候每年秋天,我就在地里收粮食,也爬到树上摘苹果,我摘了扔给我弟,他负责接着。”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里,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怀念和悲怆。
“童年无忧无虑的日子真好啊。”韶乐也想到了小时候。
父亲早早开办了银行,接触到了西洋人,他觉得他们的思想和教育对比那时候的中国来说是要高出一截的,于是便早早把他们送出国读书。
她和哥哥一起在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有心酸但也有一些因为不认识法语语法和用法而发生的啼笑皆非的事情。
也有哥哥在她受欺负时勇敢保护她的场景。
那时候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担心他的生死,但她知道她不能劝他改行,因为这是他实现理想的最快方法
“是啊,后来爹娘身体不好,连看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租税高的可怕,种地根本没法给他们治病。
听他们说南方挣钱多,我有一身力气,就到这里来,在码头上扛长工,把钱寄回去。
给弟弟读书还有让他照看爹娘治病,但是这些钱也并不足以支撑多长时间,爹娘还是走了,除了弟弟我便再也没什么牵挂。
我敬重读书人,自己却没什么文化,所以便去上来个夜校,就是你们大学生给我讲课。
我听的入了迷,原来那些什么历史地理那么有趣,还有什么西方技艺,时事政治。
我一有时间就去听,那些工友都说没用,像我们这些下等人一辈子用不着这些。
结果去年黄埔招生,我觉得自己空有一腔力气应该去打军阀,所以去报考了。
入学有考试,我竟然真的靠着每天晚上的学习勉勉强强考了进去。
现在我便没有其他想法了,就是想打好每一仗,打倒吃人的军阀还有列强,再回我的家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
席韶乐端起托盘,朝他笑笑“会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军阀会被打倒,列强也会被打倒,那时候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郭世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韶乐。”
她回过头。
他坐在行军床上,左肩缠着她刚缠好的纱布。
阳光照在他粗粝的脸上,照着他浓黑的眉毛,照着他亮得像冬天星子的眼睛。
“明天还来吗?”
她点了点头。
他嘴角那个很淡的笑意又浮上来,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席韶乐走出病房。
走廊里又响起了推车的轱辘声,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卡在嗓子眼。
她端着托盘快步走过去,掀开军毯,不是韶天,不是沈静山。
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士兵,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嘴唇干裂,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
她蹲下去,开始清洗伤口。
手没有抖。
那天晚上,席韶乐回到家。
韶天在前线,小洋楼里空荡荡的,她坐在客厅里,没有点灯,把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广州的夜空被远处珠江上的灯火映得微微发亮。
茉莉还在天井里开着,很小朵的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香味也是淡淡的,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韶乐看着窗外的花,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没有点灯,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那首《茉莉花》。
今天的茉莉花没有低音区的配合,显得有些冷。
黑暗中琴键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曲子很短,弹完了,她把手收回来。客厅里只有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孤寂萦绕着她,半晌她合上琴盖,准备回到卧室,却听到房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她有种预感,她冲向门口,看见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灰色衬衫,金丝边眼镜,比上一次见时又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把脸上的线条削得更硬了。
席韶乐没有想。她的脚自己动了。三步并作两步,撞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灰色衬衫上有雨水的味道,有硝烟的味道,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药粉的苦味。还有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的。暖的。是暖的。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声——“嘶。”
她猛地松开手。他的左臂。她碰到了他的左臂。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
席韶乐看着他的左臂,这才注意到他衬衫袖口下面露出的绷带边缘。她把袖子一把撸上去绷带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以上,肘弯处洇着一点淡粉色。
这是“擦破点皮”。她做了几个星期的志愿者,她知道什么样的伤需要缠这么厚的绷带。
“让我看看。”
“已经包扎过了——”
“让我看。”
沈静山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把左臂交到她手里。
席韶乐帮他解开绷带——不是医院里的标准包扎,是战场上临时缠的,手法粗糙,绷带打了好几个褶。
她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绷带粘在了伤口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颌绷紧了。她把那一层轻轻揭开。
伤口从前臂中段斜斜划向肘弯,不是弹片,是刀伤。
有人从侧面劈过来,他抬臂挡了一下。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肌腱,但因为处理得晚,又在雨里泡过,边缘有些发白。
缝合过,针脚粗大,不像是大夫缝的,像是战友用普通的针线缝的。有一针歪了,皮肉对得不太齐。
席韶乐看着那道歪了的针脚,眼眶忽然就热了。
“谁缝的?”
“韶天。”
她没说话。她把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手臂用螺旋式,肘弯用八字式。
她的手指很稳,比在医院里给任何一个伤员包扎时都稳。缠完最后一圈,把末端塞进去,压平。
“我哥呢?”
沈静山没有回答。
她的心忽然提起来。卡在嗓子眼,和医院里听见推车轱辘声时一模一样。“沈静山。我哥呢。”
“他没事。”沈静山的声音低而稳,“他还在前线。校长留他开会。他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他没事。”
心落回去了。
落到一半又悬着。席韶乐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刚缠好绷带的左臂。
他的体温从绷带下面透出来,从她的指尖传上去,沿着血管,沿着经脉,一路传到她心口。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屋檐上,打在茉莉花的叶子上,打在天井里积起的水洼上。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很久没剪了,火光微微地跳。
她忽然又抱住了他。
这一次她避开了他的左臂。环住他的腰。
他的背比记忆中窄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清晰地印在她手心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他领口里渗出来的气味——汗味,雨味,硝烟味,还有一层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像晒过的棉被,像旧书,像巴黎那栋小洋楼书房里的下午。
他的右臂抬起来,落在她背上。很轻,像落在琴键上的手指。
她把脸埋得更深。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
哭得肩膀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声闷在他肩窝里,闷在雨声里,闷在广州十月的夜里。
“我怕。”她说。声音被眼泪泡得模糊不清。
“每一天。每一辆推车推进来,我都怕掀开军毯看见的是你。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没有你,今天没有哥哥,但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我——”她说不下去了。
沈静山的右手从她背上移上来,移过她的肩胛,移过她的后颈,落在她后脑勺上。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她哭得更厉害了。
把攒了几个星期的恐惧、把每一个推车轱辘响起的瞬间、把每一个深夜躺在空荡荡的小洋楼里听着远处珠江汽笛声的夜晚,一股脑全哭了出来。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动,没有拍,只是按着。
掌心的温度从头皮渗进去。她的哭声慢慢小了,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下颌,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五年前的确定,不是春天在东征归来的饭桌上的沉思。
是更深的、更烫的、被他压在镜片后面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踮起脚。向前。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她的嘴唇离他的嘴唇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推开了她。
不是猛地一推,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前移开了一臂的距离。
他的手指箍着她的肩头,指节用力,指腹压进她肩窝里。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胸膛起伏着,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韶乐。”他的声音哑了。“我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