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游进他的眼睛》九鳞心

11、解围 他微微低下

　　致辞结束，光束移开，人群恢复流动与交谈。许梨晏从台上下来，那束追光带来的短暂“中心感”迅速蒸发。

　　好紧张啊！她轻轻擦了擦手心的汗，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看到谢与安被各方人物环绕，谈笑风生。她觉得他此刻像是一块玉，看着温润柔和，其实泛着一种淡淡的冷。

　　“许编辑，恭喜你。刚才的发言十分精彩！”一阵香风轻轻袭来，许梨晏转身，对上一张无可挑剔的精致脸庞，一身雾霾蓝的丝绒长裙，尽显成熟风韵。她端着一杯晶莹的气泡水，笑容恰到好处。

　　但是许梨晏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

　　“叫我夏澜就好。”她似是看出她的窘迫，晃了晃气泡水。

　　夏澜，国际投行高管。她在入会名单上看见过。

　　“谢谢夏总。”许梨晏点头致意，“希望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光芒万丈。”

　　她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开启话题，夏澜却主动说起了话：“谢总对这个项目倾注了不少心血，如今能获得国家级基金的支持，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看到他理想成真，就像看到当年在MIT，他为了一个建筑模型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样子，那股纯粹的劲头，一点也没变。”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提起谢总？许梨晏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跟谢与安一定很熟稔。

　　许梨晏维持着礼貌的浅笑：“谢总对专业确实执着。”

　　“何止执着，简直是痴人。”夏澜轻笑，抿了一口水，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投向正在与一位白发老者交谈的谢与安，眼神柔和，“好在现在，资本终于能跟上他的理想了。我和我的团队，会全力保障后续的资金效率和跨境资源对接。毕竟，让他的蓝图实现，是最重要的事。”

　　许梨晏心想，这些话说给自己听做什么，她又不懂投资。虚假的社交的确有点累，她只好点头微笑，目光却在搜索姜淼和陈青扬。

　　夏澜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许梨晏身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下周我们投行在北京要举办一个小型文化遗产投资沙龙，来的都是真正有远见的投资人。许编辑若是有空，一定要来。你笔下的‘榫卯’和‘人的声音’，正是我们需要给那些只看数字的资本方上的生动一课。”

　　许梨晏正在斟酌如何得体回应，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在聊什么呢？”

　　谢与安不知何时已结束交谈，举着香槟踱步而来。他神色如常，目光先落在许梨晏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夏澜：“夏总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来一年多了。”夏澜与他轻轻碰了碰杯，“改天同学聚会，你一定要参加哦！”

　　谢与安微笑：“好。看时间。”

　　他状似无意扫视一眼许梨晏，随后看向不远处一位正被几人围住的、气质儒雅的老者，对许梨晏说：“李院士刚才还问起你那篇报道里关于传统‘地气’与现代地基处理的关联思考。他是这方面的泰斗，我带你过去请教一下？”

　　许梨晏本就不想在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语里周旋，她感激他的解围，当即应下：“好的谢总。”

　　谢与安对夏澜略一颔首：“夏总，先失陪。”

　　夏澜笑容不变，优雅点头：“请便。”

　　谢与安带着许梨晏穿过人群，走向学术圈。许梨晏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雾霾蓝的目光，如芒在背。

　　与李院士的交谈是愉快的，老者确实认真读过她的文章，提出的问题很有深度。许梨晏渐渐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纷扰。谢与安并未多言，只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偶尔补充一两句技术背景，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

　　她心中的欢喜，犹如莲叶田田。

　　宴会接近尾声时，人流开始向露台和出口移动。和李院士交谈完毕，许梨晏觉得有些闷热，走向露台走廊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托盘上的几杯残酒猛地一晃。

　　许梨晏下意识向旁避让，高跟鞋在地毯上微微一崴，身形轻晃。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身影迅速贴近，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了她的上臂，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溅过来的酒液。

　　是谢与安。他来得太快，气息微乱。

　　“小心。”他低声说，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无恙。

　　“谢谢谢总。”许梨晏站稳，脸颊发热。他的手掌很快松开，但那触感和温度仍有残留。

　　然而他却忽然极其自然地再次上前半步，几乎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之下，许梨晏心中一惊，下意识准备后退。却见他微微低下头，嗓音低沉又平稳：“左边，肩带。”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许梨晏浑身一僵，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慌忙抬手，指尖微颤勾起了左边滑落的肩带。或许是刚才高跟鞋踩到了裙摆导致的。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领导对下属的一句短暂耳语。

　　然而对于许梨晏来说，却好像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尤其是，被他气息熨烫过的耳垂，红得惊人。

　　谢与安退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他的目光在她重新规整好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

　　“谢总。”夏澜端着香槟，红唇微勾，打破了两人的沉默，“那边有几个投行的高管，要不要我引荐引荐？”

　　谢与安点头，深深看了许梨晏一眼，没再说什么，随夏澜一起迈入高谈阔论的投资圈了。

　　许梨晏却久久站在原地，露台吹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奔流的热气。他靠近时带来的安全感与悸动，是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她看向里面的谢与安，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又看了看优雅干练的夏澜，独立自信，锋芒毕露。果然，人以群分，优秀的人身边围绕的都是优秀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努力多久，才能达到他们那样的高度。

　　但她忽然又觉得很厌倦，她刚才观察到，无论是学术圈还是资本圈，很多人只是锦衣华服，那些话里话外的试探，不是炫耀自己，就是打探别人，连笑容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句寒暄都可能关联着数亿资金的流向，也挺没意思的。

　　还是跟姜淼和陈青扬聊天相处比较轻松。

　　恰在此时，姜淼和陈青扬也匆匆步入了露台。陈青扬在晚宴上搜寻到了不少合作客户，脸上挂着不知疲倦的笑意：“许梨晏，我先走了，整点资料发给客户。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许梨晏对他竖起大拇指，“难怪能做成销冠，时刻懂得结交啊！”

　　陈青扬哈哈一笑，摆摆手离开了。姜淼缩了缩脖子：“露台有点冷啊，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也要走了哦！”

　　许梨晏跟她挥手道别，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是要回家了。

　　此时，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士举着酒杯走向了她。

　　“许小姐。方不方便饮一杯？”他举着一杯白兰地，优雅问道。

　　许梨晏着急赶地铁，微笑拒绝：“不好意思，我吃了头孢。今晚滴酒不沾。”

　　男士悻悻离开了。

　　她却听到一道低沉的笑声，极轻极淡。

　　她回头，谢与安站在朦胧的月色中，许是饮了酒，目光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