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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北境惊变 大周皇城, ...

  •   大周皇城,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映得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身形略显单薄。承佑身着玄色龙袍,冠冕加身,眉眼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强撑着帝王的威仪,接受百官朝贺。礼毕,传旨官高声宣读圣旨,昭告天下:先帝驾崩,皇子承佑登基,改元“永定”,尊先帝遗后、当今太后萧凛凰为“圣慈太皇太后”,临朝称制,垂帘听政。
      珠帘之后,萧凛凰端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榻上,一身深青色织金凤纹朝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瘦。鬓边的银丝若隐若现,眼角的细纹被脂粉轻掩,却难遮眼底的疲惫与沧桑。这已是她第三次垂帘听政,从少年时辅佐幼帝,到中年时扶持先帝,如今,她已年过半百,五十岁的年纪,于女子而言早已是知天命之时,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时常咳血乏力,连久站都成了奢望。可她不能倒,承佑尚且年幼,根基未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天下未定,她必须撑下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到承佑能够独当一面,真正坐稳这大周江山。
      朝会散去,百官退尽,紫宸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略显凝重。承佑褪去冠冕,卸下一身帝王的伪装,快步走到萧凛凰的凤榻边,双膝跪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声音都有些发颤:“太皇太后,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方才递到御书房,阿史那隼……驾崩了。”
      萧凛凰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历经半生风雨、早已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惊涛骇浪。她指尖微微颤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阿史那隼……死了?”
      那个与她纠缠了一生的男人,那个从少年时便相识,既是对手,亦是知己,更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就这么死了?忆起往昔,草原之上,少年意气,她是大周的公主,他是北狄的王子,曾并肩看过高山流云,也曾刀兵相向,针锋相对;他曾救她于危难之中,也曾将她逼入绝境,他们之间,有恩怨,有亏欠,有默契,更有一份跨越国界与立场的惺惺相惜。如今,这个人,竟就这么没了。
      “怎么死的?”萧凛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惊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落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力气,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些许。
      承佑伏在榻边,不敢抬头,低声回禀:“据北狄使者传来的消息,说是……病逝,操劳过度,猝然离世。但暗中另有消息从北狄传来,说……说是被其子所弑,那皇子为夺王位,暗中下毒,趁阿史那隼病重之时,亲手了结了他,而后自立为王。新北狄王,名唤阿史那烈,年方二十,性子暴戾,野心勃勃,登基不过三日,便已调遣大军,陈兵我大周北境,虎视眈眈,似有南下之意。”
      萧凛凰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消散在空气中。阿史那隼,你一生追逐权力,纵横草原,威慑四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权力的漩涡,死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你当年教给我的权谋之术,教我如何在乱世中自保,如何稳固江山,我都记得;你欠我的,那些年少时的承诺,那些未能兑现的约定,如今,也不必再还了。尘缘已了,恩怨尽消,从此,世间再无阿史那隼,再无那个与她针锋相对、惺惺相惜的对手与朋友。
      片刻后,萧凛凰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需得扶着榻边的扶手才能稳住身形,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佑,你要亲征。”
      “亲征?”承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脸上的焦急瞬间被茫然与恐惧取代,他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怯懦与无措,“太皇太后,儿臣……儿臣从未上过战场,从未领兵打过仗,更何况是面对北狄的虎狼之师,儿臣……儿臣怕是不行啊!”
      “所以你要去。”萧凛凰打断他的话,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既有母亲的期许,也有帝王的威严,“你是大周的皇帝,是天下之主,北狄小儿欺你年幼,欺我大周无人,陈兵边境,挑衅我大周威严,你若退缩,便是示弱,便是认输。你要去北境,亲率大军,与北狄对峙,你要让北狄人知道,大周的新皇帝,不是软弱可欺之辈;你要让朝中那些心怀不轨、轻视你的老臣知道,你有能力守住这江山社稷;你更要让天下百姓知道,你,承佑,配得上这龙椅,配得上‘皇帝’二字。”
      承佑看着萧凛凰的眼睛,那眼神中的期许与威严,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部分恐惧。他的眼底,渐渐燃起了一丝渴望,那是对证明自己的渴望,是对摆脱母亲庇护、摆脱“萧凛凰之子”这个标签的渴望,是对成为一名合格帝王的渴望。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恐惧与渴望交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语气坚定:“儿臣……遵旨。”
      三日后,大军启程,皇城门外,旌旗猎猎,号角齐鸣,铁甲铿锵,尘土飞扬。萧凛凰亲自来到城门外,为承佑整理戎装。她身着素色锦袍,未施粉黛,面色虽苍白,却依旧端庄威严。她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为承佑抚平铠甲上的褶皱,为他系好头盔的系带,动作轻柔,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就像三十年前,她为承嗣整理戎装,送他出征时一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这个她曾经因为承嗣而百般防备、刻意疏远,如今却不得不依靠、倾尽心力扶持的儿子,心中涌起千般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亏欠,有担忧,更有母爱。当年,她为了保住承嗣的太子之位,对承佑百般防备,甚至利用他制衡朝中势力,让他活在承嗣的阴影下,活得小心翼翼,如今想来,终究是对他太过苛刻。
      “承佑,”萧凛凰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宫问你,你恨本宫吗?”
      承佑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闪躲:“儿臣……儿臣不敢,太皇太后是儿臣的母后,对儿臣有养育扶持之恩,儿臣怎敢怨恨?”
      “本宫问的是真心话,”萧凛凰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穿着铠甲,冰冷坚硬,与她枯瘦温热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你不必隐瞒,本宫知道,当年本宫防备你、利用你,让你做承嗣的备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你恨本宫,也是应当的。”
      承佑沉默了良久,肩膀微微颤抖,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勾起。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泛起了泪光,看着萧凛凰,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儿臣……曾经恨过。恨您偏心,恨您只看得见承嗣哥哥,恨您把我当成棋子,恨您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一眼。但儿臣也知道,若没有母后,儿臣在这深宫中,恐怕早已活不到今日。那些年,虽有防备,虽有利用,但母后也确实……保护了儿臣,护儿臣周全,给了儿臣一条生路。”
      “你明白就好。”萧凛凰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中满是愧疚与疼惜,“承佑,本宫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你父皇,对不起承嗣,更对不起你。本宫利用你,是真的;但本宫也……爱你,也是真的。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皇帝,本宫……永远都是你的母后,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护你周全。”
      承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不止:“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定守住大周江山,定成为一名合格的皇帝!”
      萧凛凰看着他,缓缓扶起他,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去吧,一路保重,本宫在京城等你回来。”
      “儿臣遵旨!”承佑高声应道,转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萧凛凰一眼,眼中满是坚定与不舍,随后扬鞭大喝,“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北境而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萧凛凰站在城门外,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她的衣袍,身形显得愈发单薄。直到再也看不见大军的身影,她才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踉跄,被身边的侍女青黛连忙扶住。
      承佑亲征之后,萧凛凰便坐镇京城,独掌朝政。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召见朝臣,商议国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独撑大局、意气风发的萧太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早已撑不了多久了,每批阅一份奏折,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时常咳血不止,只能靠着汤药勉强支撑。但她不能倒下,她要等承佑回来,等他真正独立,等他能独当一面,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咽下最后一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境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有捷报,也有败绩,萧凛凰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她每日祈祷,祈祷承佑平安,祈祷大军凯旋,祈祷北境安宁。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这日,萧凛凰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侍女青黛衣衫不整,神色慌张,连宫门都未来得及通报,便匆匆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气急切:“太皇太后!不好了!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陛下……陛下中伏了,被困在……被困在狼山之中,进退两难,危在旦夕啊!”
      “哐当”一声,萧凛凰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奏折上,红色的朱砂晕染开来,像一滴鲜血,刺得人眼睛生疼。她猛地站起身,身体一阵踉跄,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云锦锦袍。承佑中伏?狼山?那是北境的险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四周皆是荒原,粮草难运,一旦被困,便是绝境,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青黛,”萧凛凰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变得异常冷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沙哑却坚定,“备马,本宫要去北境!”
      “太皇太后,不可啊!”青黛连忙扶住她,泪如雨下,“您的身体本就虚弱,连京城的风寒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北境的漫天风雪,路途遥远,颠簸难行,您若是去了,身体定然会垮掉的!陛下若是知道,也绝不会同意的!”
      “本宫死不了!”萧凛凰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承佑是本宫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帝,他被困在狼山,危在旦夕,本宫身为他的母后,岂能坐视不管?当年,本宫的父亲被困边关,本宫能单枪匹马闯敌营,救回父亲;如今,本宫的儿子被困狼山,本宫一样能去,救回本宫的儿子!备马,即刻启程,耽误一刻,承佑便多一分危险!”
      青黛看着萧凛凰决绝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难劝阻,只能擦干眼泪,哽咽着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备马!”
      当日,萧凛凰不顾朝臣劝阻,不顾身体安危,只带了几名亲信侍卫,单人单骑,匆匆离开了京城,向着北境狼山而去。她的身影,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仿佛一束微光,在绝望之中,向着北境的方向,奋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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