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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贺年的手术 贺年有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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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直到晚上值班的时候,贺年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报复”陆泊臻。
凌晨一点十七分,值班手机响了。
贺年从陪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外ICU的监护仪报警声已经透过听筒刺进耳膜。
值班医生赵岩的声音在颤抖:“贺老师,七床,主动脉夹层,CT刚出来,从升主动脉撕到髂总,心包积液在增加。”
贺年一边疾冲冲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七床是下午收的那个高血压中年男人,胸痛从急诊分诊进来时还像个不典型的,他当时开了CTA,嘱咐“晚上出来马上看”。
果然。
贺年一边走一边拨通手术室电话:“准备急诊A型夹层,通知麻醉、体外,叫血库备红细胞10个单位,血浆1000。”
“贺老师,”电话那头是值班护士长,“主任电话打过了,关机。您看要不要等……”
“不等了。”贺年挂了电话。
A型主动脉夹层,每过一小时死亡率增加百分之一到二。
等到天亮,病人大概率下不了手术台。
而他贺年,省一医心外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研究生导师资格,独立主刀大血管手术超过三百例,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做这台手术。
贺年推门走进ICU时,七床的患者正大张着嘴喘气,脸色青灰,颈静脉怒张得像是要爆开。
心电监护上的血压已经掉到八十,心率一百四。心包填塞,典型征兆。
“准备心包穿刺,先减压,不要等了。”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扫了一眼床边挂着的CTA影像。
升主动脉最大直径六点八厘米,内膜破口清清楚楚在主动脉窦上方两厘米处,逆撕至主动脉根部,心包腔内已经有高密度影,血。
赵岩拿着穿刺针的手在抖。
贺年接过来,消毒、定位、进针,一气呵成。暗红色的血性心包液被抽出来的瞬间,监护仪上的血压回升到了九十。患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水底被捞上来。
“送手术室,快。”
贺年洗手的时候,麻醉医生高飞探头进来:“贺主任,家属我谈过了,签字了。但家属反复问,主刀是不是司主任。”
贺年搓着双手,碘伏泡沫从指缝间溢出。
“你怎么说的?”
“我说副主任主刀,但技术没有问题。”高飞顿了顿,“家属又问,那副主任是谁,我说是贺主任,家属不认识。”
贺年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意外。
这个城市的心脏外科圈子,提起“省一医心外科”,普通人只知道科主任李炜,国内大血管领域的泰斗,上过华国电视,出过专访,患者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
但今晚李炜关机了。
“把术前谈话记录拿来,我亲自再谈一次。”贺年甩干手上的水,大步走向谈话间。
家属是患者的妻子,五十来岁,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珠子红肿着盯着贺年。
贺年把CTA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那个像蛇一样膨出的升主动脉:“大姐,您爱人这个病叫主动脉夹层,血管壁的内层撕开了,血液灌进了血管壁中间。现在心包里已经有血了,随时可能心包填满、心脏跳不动。不做手术,今晚都过不去。”
“做手术的话……”女人声音发飘。
“做手术,我们有六七成的把握让他活着下来。”他没有说百分之九十,因为A型夹层的死亡率从来就不是闹着玩的。“我主刀,我们科室最好的体外循环师和麻醉医生都在台上。但您要知道,这个手术本身就是超大型手术,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李主任不能来吗?”
“李主任手机打不通。”贺年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您坚持要等李主任,我尊重。但我要告诉您,每等一个小时,您爱人存活的几率就下降一到两个百分点。等到天亮,就是下降接近十个百分点。”
女人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过了大约半分钟,她睁开眼,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医生,您做吧。我相信您。”
手术室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患者已经全麻,气管插管,体外循环管道预充完毕。
贺年站在主刀位,无影灯调到他最习惯的角度,偏左十五度,光斑刚好覆盖胸骨正中。器械护士小孟已经把电刀、长钳、阻断钳依次排开,亮闪闪的一排。
“消毒,铺单。”
贺年接过手术刀,刀尖抵在患者胸骨上缘的皮肤上。
一刀,从胸骨上缘到剑突,干脆利落。
电刀止血,胸骨锯轰鸣。纵锯劈开胸骨时,他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震动,那种骨传导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胸骨撑开器缓缓撑开,纵隔暴露在眼前。
贺年的心沉了一下。
心包已经被血撑得发紫,张力高得像随时会炸开的气球。急诊的心包穿刺只是暂时续命,现在心包腔里的血肿比他预想的更大。
“切开心包,准备好吸引器。”
尖刀轻轻挑开心包,暗红色的血液和血块瞬间涌出,吸引器呼呼地抽,还是几乎淹没视野。
贺年左手持吸引器,右手用镊子迅速探查,在血浪间找到了主动脉根部。
那根本该直径三厘米的血管,现在膨胀得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炸弹,表面透着一片青紫色的血肿。
“肝素化,插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体外循环师确认肝素已给,激活凝血时间达标。
贺年迅速在升主动脉远端缝荷包,置入动脉插管,右心房插管,连接体外循环机。当暗红色的血液从静脉管流向氧合器时,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即将停跳,这意味着主动脉的压力可以被人工控制,那颗炸弹暂时被拆除了引信。
“降温,灌注停跳液。”
冰盐水倒入心包腔,冷停跳液从主动脉根部灌入。心脏先是出现室颤,然后慢慢停跳,像一艘船缓缓沉入水底。
贺年抬手示意,巡回护士帮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现在,他可以仔细看那根主动脉了。
CTA上没有展现出的细节此刻全部暴露无遗。内膜破口是一个斜行撕裂,从主动脉窦上方一直延伸到无名动脉开口处,全长约四厘米。
近端已经累及主动脉瓣交界,右冠开口的边缘岌岌可危。更麻烦的是,夹层假腔里的血栓并不牢固,一些碎屑正从破口处晃晃悠悠地飘出来,一旦脱落,就可能造成冠脉栓塞、脑梗,甚至直接要命。
这是一台远比术前评估更复杂的A型夹层。
贺年深吸一口气。
如果李炜在台上,这种程度的病例,老头会皱眉,但不会犹豫。
而他贺年,独立主刀A型夹层虽然已过百例,但遇到累及冠脉开口的这种情况,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阻断钳。”贺年伸出手。
阻断升主动脉、横断、打开血管腔。吸引器再次疯狂地抽吸,将假腔内的血栓和残余血液吸净。显微镜推过来,他俯下身,开始探查主动脉窦。
右冠开口被夹层血肿压得只剩一个针尖大小的孔。这意味着,如果不做任何处理,等会儿开放循环、心脏复跳后,右冠状动脉供血的区域会立刻缺血,右心室梗死,患者死。
但此刻贺年没有犹豫。
“准备CABG备台,有可能要做冠脉搭桥。”他偏头对第一助手主治医师刘洋说。
刘洋迟疑了一下:“贺老师,同期搭桥?”
“右冠开口受累,单纯修复撑不住。我们先把主动脉置换完,看开口的情况。如果不行,取大隐静脉做桥。”
说完贺年不再解释,低头继续手术。切除病变的主动脉壁,修剪吻合口,取人工血管,4-0 prolene线连续缝合远心端,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做过一千遍。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遍。
远心端吻合完毕,他开始处理主动脉根部。
无影灯下,他小心翼翼地分离夹层血肿,暴露出右冠开口。血肿清除后,开口恢复了一些,但血管壁已经变得松软,像一块泡了太久的纸板,完全不足以支撑正常的血流。
“搭桥。”贺年下了决断。
刘洋立刻去取大隐静脉。
贺年继续处理近心端吻合,将人工血管与主动脉瓣环上方的正常组织吻合,同时用生物胶加固夹层剥离的瓣膜交界。
这台手术已经从“升主动脉置换”演变成了“升主动脉置换+右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时长、难度、风险,都翻了一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吻合大隐静脉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巡回护士看了一眼:“贺主任,是李主任的电话。”
“开免提。”
李炜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吵醒的:“贺年,你在做七床?”
“对。主任,夹层累及右冠,我正在做静脉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自己来?右冠吻合口,不要做端侧,做端端到人工血管,空间大一点。”
“我知道。”贺年的手没有停,针尖精准地穿过血管壁,“主任您接着睡吧。”
最后,贺年把最后一针打结,剪线,松开阻断钳。
体外循环开始复温,血液缓缓流经新的人工血管、新搭的静脉桥。心电监护上,患者的心肌没有出现缺血改变,右冠供血良好。
贺年把吸引器递给刘洋,退后半步,双肩垂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复跳。”他说。
停跳液冲洗,温血灌注,心脏先是懒洋洋地蠕动了两下,然后猛地一颤,恢复了窦性心律。节律规整,收缩有力。
食道超声下,新的人工血管血流通畅,静脉桥血流充盈良好,主动脉瓣没有反流,心包腔内没有活动性出血。
监护仪上的数字,全部在正常范围。
贺年看着那颗重新跳动着的心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偏头对巡回护士说:“帮我查一下,李主任几点开机的。”
护士翻了翻系统记录:“两点五十八分。”
贺年把胸骨拢上,钢丝固定,逐层关胸。
动作不再急切,而是带着一种轻松的从容。
手术结束,天已经快亮了。贺年把患者护送到ICU,交完班,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喝了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炜发的一条消息:
“明天查房,我看看那个搭桥的吻合口。”
贺年笑了一下。他回了四个字:“好的,主任。”
贺年回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陆泊臻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发呆。
贺年看了一下手表:06:23,皱了一下眉,开口:“你不值班,怎么现在就来医院了……”
但是陆泊臻在听到贺年声音那一刻就起身,快步走向贺年,一把将他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