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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再现 知错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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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的秋天从一场雨开始。
从九月下旬起,这座城市就没见过连续三天的太阳。
空气里泡着发霉的潮气,梧桐叶还没落尽,就先被雨水泡烂了,糊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凌晨三点十七分,环卫工老赵在城南货运码头外那条废弃的后巷里,看见了一双脚。
他先是以为自己眼花。
这条巷子他扫了六年,白天是收废品三轮车的集散地,夜里连野猫都不爱来。
可那双脚就那样端端正正地伸在巷子中央,皮鞋锃亮,裤线笔直,像是有人把一尊蜡像摆在了那儿。
老赵拎着手电筒往前走了两步,光柱扫上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近乎隆重,仿佛躺的不是污水横流的巷子,而是一张铺好的床。
只有胸口那一片洇开的暗红,和一双圆睁着已经失焦的眼睛,告诉他这不是一个睡着的人。
老赵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他后退两步,又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水泥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部老年机。
他拨110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接线员问他在哪儿,他说不出路名,只反复重复一句话:“死人……巷子里躺了个死人……”
徐哲桉赶到现场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
他在警戒线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程闻舟蹲在尸体旁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拨开死者胸口的西装,露出底下那一片压痕。
林薇撑着伞站在法医身后,脸色有点白,但手里的记录本写得一丝不苟。
“死因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程闻舟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口鼻没有明显外伤,脖颈也没有掐痕……口鼻腔很干净,可能是软的。”
“软的?”林薇没听懂。
“枕巾、毛巾、抱枕,这一类东西。”程闻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捂住口鼻,慢慢捂,直到他停止挣扎。手法很稳,没留下指甲抓挠的痕迹。要么被害人体质弱,要么凶手力气远大于他,要么……凶手很冷静,冷静到像在做一件熟练的日常工作。”
徐哲桉这才抬脚走进警戒区。他蹲下身,没有去看死者的脸,而是先看那双手。
死者大约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右手虎口有一圈薄茧,中指第二指节发黄。
西装是定制的,袖口的线缝得很密,皮鞋底几乎没怎么磨损,但鞋帮内侧有细微的压痕。
“车上的人。”他低声说,“习惯坐副驾驶,不怎么走路。”
程闻舟点点头,示意他看死者的胸口。
雨水打湿的地方,有一片纸样的东西贴着皮肤,被程闻舟小心地用镊子揭起来,放进证物袋。
那是一只蝴蝶。
手工折的纸蝶,黑纸折成,只有右边翅膀,左边的断了。
不是折的时候断的,是剪断的,切口平整。
蝴蝶被折得很精细,翅膀上的纹路都是一道一道捏出来的,像真蝶的翅脉。
雨水把它泡得发软,但形状还完整地保持着。
“现场发现的?”徐哲桉问。
“压在胸口,正中心。”程闻舟说,“像是凶手放上去的。”
徐哲桉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只残缺的黑纸蝶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他这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指腹反复碾过烟纸,碾出一道又一道褶子。
他见过这只蝴蝶。一模一样的手工折法,一模一样齐根剪断的右翼。
十五年前,师父陆承宇牺牲的那个雨夜,现场留下的,也是这么一只黑纸蝶。
解剖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程闻舟换了手术服,站在台前,一边翻看死者随身物品的照片,一边报数据:“陶志宏,四十三岁,海州本地人。开典当行的,名下两家典当铺、一间寄卖行,注册法人都不是他本人,实际控制人是……”
他顿了顿,“他生前社会关系复杂,跟道上的人有往来,有过两次治安处罚记录,一次是非法经营,一次是聚众赌博,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情节轻微不了了之。”
“灰色地带的人。”冯云祁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典当行,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放贷收抵押,这种行当的人,仇家不会少。队长,会不会是仇杀?”
“仇杀要抛尸吗?”徐哲桉翻开证物照片,指着那张黑纸蝶,“仇杀的人不会在死者胸口放一只手工蝴蝶,还放得这么……郑重。”
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里,白板上的关系图已经挂起来了。
陶志宏的名字被圈在正中间,四周连出七八条线,全都指向他生前的那些生意往来。
徐哲桉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照片上那只黑纸蝶取下来,对着办公室顶灯看。
“冯云祁,你记不记得,十五年前海州有过一个组织,道上的人管它叫蝴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冯云祁转笔的手停下来,林薇也抬起头。
“蝴蝶组织。”冯云祁慢慢说,“十五年前不是被端了吗?头目叫白振海,在抓捕的时候跟一个警察同归于尽……当年动静挺大的,上了省台新闻。”
“端了。”徐哲桉把那页照片放回桌面,指腹按住那只残缺的右翼,“可蝴蝶的翅膀,又折回来了。”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事他不能跟下属说太多,比如师父陆承宇的名字,比如那个雨夜之后他再也没能合拢的某个角落。
……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警局门口的湿地上,亮得有些虚假。
周正霆把徐哲桉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上说,鉴于近期恶性案件多发,市局决定从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基地借调一名专家,协助刑侦支队开展案件攻坚。
“省厅那边拨过来一个犯罪心理顾问,姓顾,叫顾文。”周正霆摘下老花镜,搓了搓脸,“女同志,据说侧写是一把好手,在省厅挂过两起大案的号。我看了她的资料,履历很干净,国外留学回来的,主攻犯罪心理学。”
“我不需要外援。”徐哲桉说。
“你不需要,案子需要。”周正霆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雨下个不停,市里已经连续出了两起命案,舆情盯着呢。省厅的面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明天她到岗,你把人接好。”
徐哲桉没有再争。他拿起那份文件,瞥了一眼附在后面的照片。
证件照上的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眉眼温润,下颌线条柔和,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笑得……很标准,很无害。
他把文件合上,夹进案卷里,转身往外走。
“哲桉。”周正霆在身后叫住他,“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我看你眼下的青黑都能当烟熏妆。”周正霆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十五年都过去了,该放下就放下。师父的案子,当年定性结得清清楚楚,你别再自己跟自己较劲。”
徐哲桉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局,”他说,“您见过有人死了,还会往别人胸口放一只蝴蝶吗?”
周正霆没回答。
办公室的门在徐哲桉身后轻轻合上,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同一时间,一栋旧居民楼的顶楼。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窗帘拉得严实,只在正中央留了一条缝,漏进一线天光,刚好落在一只倒扣着的玻璃杯上。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车票。
从省城到海州的高铁票,二等座,靠窗。
女人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一本犯罪心理学教材,翻到连环杀人犯的仪式化行为那一章,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纸蝶。
黑纸折的,右边翅膀,齐根剪断,折法和案发现场那只如出一辙。
她把纸蝶举到光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一点一点把它抚平,放回枕下。
“第一只蝶,落下了。”
她轻声说。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说一句晚安。
窗帘外,海州的夜雨又开始下。
远处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划破雨幕,像一只巨大的被剪断了翅膀的蝴蝶,在黑暗里徒劳地振了振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