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快雪时晴》萨摩野

67、第 67 章 你是我终于

　　三人齐齐看向他。
　　“父王花常青是战神，功绩显赫，守着北境让蛮子们闻风丧胆。而我呢？”花漾自嘲地笑了笑，“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这些年，除了会画几笔画，懂点风花雪月，竟然一无是处。”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是皇宫的方向，有些黯然。
　　“我想向陛下请旨。”这是花漾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请去收回平南王封号。爵位、封地、兵权，我都不要了。”
　　“做个富贵闲人，写写字，画画画，了此残生便挺好的。”
　　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陶陶先急了：“世子爷，你疯了？！那可是王爷用命换来的爵位！”
　　“正因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我才不能辱没。”花漾转头看他，依然平静，然后又转头看向花常青的牌位，“父王常说，王位不是荣耀，是责任。我担不起这份责任，不如让给能担的人。”
　　莫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拍桌：“行啊花羽玄！在寺庙待了一年多，不仅通透了，还学会说人话了！”
　　花漾：“……”
　　“我同意。”游大鸿忽然开口，在陶陶要反驳前抬手制止，“诶，花兄说得对。强承爵位，若守不住北境，才是真正的辱没了王爷威名。”
　　“还不如做个闲散富贵人，陛下反而更安心些，王府的旧部也能保全。”
　　陶陶咬了咬唇，最终没再说话。
　　“还有件事呢。”花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言霁初呢？莫昀你刚才说，他也出了不少力……”
　　“言兄啊。”莫昀眼神飘了飘，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他可不得了。这次平反，一半的证据都是他搜集的。”
　　“那脑子，那手段，那心机……啧，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文曲星下凡的。只当个大理寺司正，还真是有点辱没他了！”
　　“那他如今……呢？”
　　“辞官了。”
　　花漾一愣：“为何？如此人才，陛下应当重用才是。”
　　游大鸿和莫昀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起一种微妙的表情。
　　“他说呀……”莫昀拖长声音，“他自己的官职也是来得不正，是他兄长违背他的意愿做的交易。如今冤案昭雪，虽然父兄嫂子侄子都找不回来了，但他自己的心结也算了了，只留了对家人的愧疚和遗憾。”
　　“所以这官……不当也罢了。”
　　花漾听着，低头看向手里捧着的茶杯。
　　“他还说了，”莫昀继续，眼睛盯着花漾的反应，“平南王府的案子结了，花漾的身份恢复了，他就也安心了。余生……就想专心等一个人回来。”
　　茶杯在花漾手中就那么一晃，茶水溅出几滴。明知故问，“等、等……谁呢？”
　　“你说呢？”莫昀挑眉，“等某个不知好歹的，整日躲在寺庙里当鸵鸟的，连封信都不晓得寄回来的混账世子呗。”
　　花漾再次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僧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寺庙这一年多，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了不少，脸色也蜡黄。头发更是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之前养尊处优的双手现如今都磨出了茧子。
　　更别提那股子气质，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平南王世子，如今……如今小心翼翼，像棵被霜打过的蔫白菜。
　　“可我……”花漾张了张嘴，“我现在这样子……”
　　“这样子，怎么了？”陶陶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脸，“除了黑点，瘦点，头发短点，不还是那个世子爷吗？而且……”
　　他眨了眨眼，没了之前的嫌弃，“有种……沧桑的故事感，挺招人敬畏的。”
　　花漾撇嘴，苦笑。
　　“怎么？”莫昀坏笑起来，“近乡情怯？不敢去见言霁初？怕他嫌你丑了？”
　　“滚。”
　　“哎哟，还害羞了。”莫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拾掇拾掇。福伯！福伯！”
　　福伯应声进来。
　　“快带世子爷去沐浴更衣。”莫昀吩咐，“把之前存在我那儿的衣裳都拿出来，先穿上再做新的。对了，再让陶陶帮你把这罢鸡窝打理打理。”
　　花漾被半推半攘地带去了后院。一个时辰后，当他重新出现在前厅时，连陶陶都吸了口气。
　　锦衣是雨过天青色杭绸所制，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玉冠束发，腰间坠一枚羊脂玉佩。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神采回来了几分。
　　“这才像样么。”莫昀绕着他转了一圈，“不过还缺点东西。”
　　“什么？”
　　莫昀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是素白的宣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折柳未寄，幽怀怎遣。”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是言霁初的字。花漾盯着那行字，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他之前写的。”莫昀有些得意，“那时我们都认为你死了，只有他坚信你还活着呢，但不知你在哪儿。他写了这扇子，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肯定是喜欢的。”
　　花漾接过扇子，“那他现在……到底在哪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莫昀和游大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起神秘的笑容。
　　“这个嘛，”莫昀慢悠悠地说，“你出了门，往东市走。看见一家新开的墨宝斋，牌匾上写着‘快雪时晴’的，进去就知道了。”
　　……
　　纽约长岛，是冬日难得的暖阳。
　　花漾坐在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膝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陶桃发来的直播回放链接，言霁初之前的那场告别直播。
　　他其实早就看过了，还不止一遍。
　　但此刻他还是点开了。画面里，言霁初穿着简单的白T恤，坐在大厅里，背景都是熟悉的。他没化妆，没打光，甚至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清澈。
　　“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状态——”屏幕里的言霁初说，“简单点，慢一点，多点时间写字，多点时间……陪重要的人。”
　　花漾按下暂停，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张脸。信息提示进来了，是陶桃发来的消息：
　　【又在看回放呢？我说，言老师现在过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每天除了写字就是裱画，保持着健身，偶尔去大学讲座，生活规律得可怕。[笑哭]】
　　【每个月还要固定时间去一趟你那里，来回长途飞机的，看着也憔悴。】
　　花漾打字回复：【那不是挺好。】
　　【好是好，就是缺个人。你真不打算回来啊？我和莫昀都要订婚了。[偷笑]】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们？】
　　花漾手一颤，【那恭喜你们了！评弹二人组终成眷属了！】
　　【谢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兴奋转圈]】
　　花漾的手指停在半空，没再回复。他放下平板，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金色刘海齐眉，后面的头发齐耳，眉眼也还是弯弯的。脸色也不错，是尹花羡每天鸡汤鱼汤灌出来的成果。
　　他想起了言霁初给他戴回手表时说的话：“你就不想去那个平行世界把我虐回来吗？”
　　其实，花漾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总是想着去虐虐他，最终却是先虐到了自己。因为没有言霁初，日子就如黑白，因为有了他，日子才色彩斑斓起来。
　　他在这一刻终于释怀了：那些所谓的纠葛，不过是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是蹉跎了的时光，和没来得及落笔的留白。
　　就像这快雪时晴：雪下得再急，天总会晴的。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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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行世界里，顺天府东市，今日有小雪。
　　花漾摇着那把题了字的，用来装腔作势的折扇，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裘狐披风，锦衣玉冠，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平南王世子“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他按莫昀说的方向走，穿过卖糖人的摊子，绕过唱小曲的茶楼，在一处相对清静的街角，看见了一家新开的店铺。
　　透过飘落的小雪可以窥探到那门面并不大，但门窗都很雅致。黑漆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乌木底，金字：“快雪时晴”。
　　四个字，行书，疏朗清逸。花漾认得这笔迹，就是言霁初的字。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扇子打开又合上，紧握在手里，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狐裘上的雪，抬脚迈过门槛。
　　……
　　现实世界里，上海外滩一片洁白。
　　花漾理了理被风雪吹乱的金发，紧了紧围巾，对着那“墨韵斋”的墨宝斋——现在已经叫“快雪时晴”的玻璃门，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倒影。
　　浅灰色羊绒大衣，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蓬着，左耳的鸢尾花耳钉闪着细碎的光。脸色红润，眼睛明亮，还是那个“花美男”该有的样子。
　　他双手搓着，在唇前哈了一口气方才推门进去。
　　听到声响，店里正在裱字的人抬起头。
　　言霁初穿着简单的T恤，外套了一件棒球夹克，袖子撸了上去，手上还沾着一点糨糊。看见花漾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那笑容，和另一个世界的他，一模一样。
　　花漾双手背在身后，在店里慢悠悠踱步，假装欣赏墙上的字画，眼睛却一直瞟向言霁初。
　　“嗳，我说老板。”他停在柜台前，清了清嗓子，“你们这儿……收字吗？”
　　言霁初放下手里的裱刷，绕过柜台走过来。他在花漾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
　　“收呀。”言霁初回道，“不过得看是什么字。”
　　“《快雪时晴》。”花漾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还是言家祖传的临本呢。”
　　言霁初的眼睛挂着笑纹：“当然收，不过……”他狡黠地卖了个关子，声音温柔下来，“得你愿意。”
　　花漾歪头：“可那我若是不愿意呢？”
　　“那也没关系。”言霁初不以为然，“就放在你那儿保管，挺好的。”
　　“为何？”
　　言霁初向前一步，伸开双臂圈住花漾。动作自然轻柔，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下巴贴在花漾的前额，缕缕气息拂过金发。
　　“因为……”他的声音在花漾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那穿越了两个世界终于抵达的圆满，“你就是我守候了整个漫长的严冬，才终于等来的快雪时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