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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兔子 ...

  •   第二章兔子

      柏意的目光落在那棕色信封上。
      他认得那是执行危险任务前要写的遗书,也知道警队里的同事对这个很敬重,没有人会用这个开玩笑。
      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封信和那叠薄薄的、泛黄的日记本。

      情报科的几人走了。
      柏意展开那个棕色信封,熟悉的字迹,平淡的口吻,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滑过脸颊。

      他轻轻放下信封,又抽出日记本中最底下、最旧的那本,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可读着读着,柏意的神情变得茫然。

      “射击比赛你又拿了第一!虽然也为你高兴,但是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啊。”
      射击比赛……第一……?
      柏意努力去回想,可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好像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对这些与自己相关的事毫无印象?
      他想不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参加过射击比赛,是不是真的拿了第一。
      他想不起陈树有没有参加比赛,或者在看台上注视他。
      那些对当时的他来说无关紧要的琐事,却被陈树一件件认真地记下。
      甚至,那时候他们已经决裂。

      “好生气,今天听到那些人在背后说他,说他太冷冰冰了他妈才不要他的。你们懂什么!我上去骂了他们一顿。”
      ……骂了他们一顿。
      柏意忽然感到很恍惚。
      他觉得自己倍受称赞的推理力和判断力好像也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会现在才知道,当年的诸多事情原来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时针再一次指向九,窗外已是一片黑暗。
      带来棕色信封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收信人孤独地坐在沙发上。
      “……对不起,我……我其实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回来好吗?”
      终日骄傲、不可一世的刑侦专家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他错怪了陈树,而陈树也误会了他的错怪。
      一念之差,十年错过。
      可是,在他放下狠话后的十年里,陈树竟然一直默默地、不求回报地爱着他。
      而他配不上这样的感情。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十年前的夏天,陈树和柏意都成为了国内顶尖警官大学的新生,那时他们都不认识彼此。
      警校的军训很长,从最炎热的八月到微凉的十月,之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也如约而至。
      那天,柏意参加完开学典礼的彩排,随意地逛到了社团招新的摊位。
      因为刚结束彩排,他还穿着制服,再加上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靠近他。
      很无聊。
      不论是刚刚的彩排,还是现在的社团招新,所有人的嬉笑打闹都将他排除在外,只有各种任务、比赛、演讲才会找上自己。
      他想起自己选警校,其实只是想逃离父亲的安排,去过更自由的生活,但好像,来了以后,那种自由的欢乐好像还是不属于他。
      回去吧。他正打算转身往回走。

      初秋的午后是炙热的,但到了傍晚就显露出几分凉意了。
      微微凉风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嗨帅哥。心理社招新,我们有一个‘陌生人,抱一抱’活动。来,抱一个?”
      很热情、很开朗的嗓音,暖暖的,像午后的阳光。
      有个人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身前,抬手拦住了他。
      柏意后退一步,摆手,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人又说,“帮帮忙呗帅哥,我戴着这个热死了,他们还非要拍照。”说着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摄像,“你帮我,和我抱一下,我就可以下班了。”
      柏意的视线终于有了聚焦,先落在了两个摄像身上,又落在了对方的兔子头套上。
      男生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裤,汗水打湿了他大半的衣服,隐约透出他结实的肌肉,头上却戴着一个略显可爱的兔子头套,十分违和,但配上他故作可怜的声音,却又有几分合适。
      对方的声音从头套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烈日和布料捂出来的、黏糊糊的恳求。
      很热。
      于是柏意低头,弯腰,抱住了身前的兔子。

      滚烫的,炙热的,潮湿的。
      四肢好像突然涌入一股暖流,驱散了不知何时陷入就再也没能逃脱的冰冷与孤寂。
      隔着头套的网罩,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很亮。被注视的时候,仿佛被晒了一整天的被子裹住,很热,很暖。
      对方用力地回抱住他,滚烫的呼吸洒在颈侧。
      他从来不知道,热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暖气、不是热水,是一个人的体温。

      “ok啦。”他听到远处摄像的声音。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松开,好像一松开,这团热气就会消失不见。

      可他还是松了手,对方很快退到一旁。
      “你没事吧,是不是头套太闷了?摘下来透透气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但是对方拒绝了,“谢谢你,但我没事。”
      柏意看着对方和两个摄像很快离开了。
      夕阳下,金色的余晖里,他们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柏意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只兔子了。
      没想到,几天后又有一个人在路上拦住了他。
      “我叫陈树,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股温暖的热意再次从四肢一点点蔓延开来。
      “嗯。”柏意甚至没对上对方的眼睛就应了。那简洁的单字里,是压不住的、失而复得的雀跃。
      他看向陈树,对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脸颊还有一对酒窝。
      “走啊,吃饭去。”陈树勾上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也牵起了一个弧度。

      陈树总是来找他,每次来都有说不完的话,光是听陈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趣事,就足够开心很久。

      陈树从来没提过那天的拥抱。自己没戴头套,陈树不可能认不出来。认出来了却不提,柏意觉得,陈树可能并不希望自己记得他的黑历史,所以尽管那天很热,对方却执意不肯摘头套。
      柏意也默契地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又一次在操场边闲聊,陈树问他,“你怎么都不参加集体活动,是不喜欢热闹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从来没有人邀请我去。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和我这样无趣的人呆在一起,只会感到尴尬吧。

      “我跟大家都不熟,互相尴尬罢了。”柏意的声音很淡。
      这么久了,他好像也慢慢接受并习惯了这件事。
      他以为,陈树会向其他人那样礼貌地表示理解,止住话题。
      没想到,陈树却反问他,“你都不参加活动,怎么认识大家?”
      很直接的一句话,甚至有点刺耳和冒犯。
      但柏意知道,那是对的。
      不是不想,不是不熟,不是尴尬,不是无趣,只是——不敢。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陈树笑着转过来,很郑重地说,“我带你去吧。我和他们都很熟的。”

      于是,柏意第一次踏入了他向往很久的人群。
      温热的、嘈杂的声浪将他包裹。
      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大笑着说了句“抱歉啊!”。
      有人把喝了一半的冰水塞进他手里,转头就跟旁人闹成一团。
      他握着那瓶沁出水珠的矿泉水,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近乎眩晕的感觉,从被撞过的肩胛骨缓缓蔓延到胸口。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下一刻需要兑现的承诺。那些笑闹和触碰,莽撞、直接、毫无预谋,像夏日午后的阵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为了这一刻的痛快。
      浸泡在这种纯粹的、不夹一丝利欲的热情与友善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这样。

      那段时光,是他往后十年一直怀念却再也无法回到的日子。
      因为再也没有人像陈树那样主动带着他踏入陌生人群,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冷漠当作了他的本色,从不主动靠近。
      可分明,是柏意自己把陈树推开的。

      “你真的很恶心。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十年后的今天,柏意仍记得自己盛怒之下说出的那句话。
      可是,分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承认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为什么要离开,陈树……
      柏意捧着那叠日记,很想得到一个答案,但日记的主人是再也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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