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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人 第四章: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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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陌生人
白真确实失眠了。
回到出租屋,她煮了碗面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坐在折叠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白真,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生,中国朝鲜族”——忽然觉得这些字变得陌生了。它们属于一个叫白真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而真正的自己,已经被埋在这些字下面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雾还没散,海风把雾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远处那片窄窄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虚空。
她想起张支羽说的那句话:“白天的海是给别人看的,晚上的海是自己的。”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河流,从灯座流向墙角。她顺着那条裂缝走,走回首尔,走回那段日子。那个死去的男人最后发给她的短信:“小姐,我准备好了。”“好好活下去。”
但她没有做到。她活得不好,很累。把自己活成了一条黑暗笔直的隧道,只能往前,不能回头,也看不到出口。直到她决定杀死白雅珍。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白真想起了张支羽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干净,而是见过了什么、承受过了什么、但仍然干净。像海边被潮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磨平了,质地还是纯粹的。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些碎片拼出一个她不了解但隐约能感受到的世界——那个世界和她的一样,有一条裂缝。
白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铅笔画的猫咪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只猫咪,忽然想,也许张支羽也会画画。也许他画过猫,画过海,画过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想看他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不应该想这些。白真的生活应该是单调的、重复的、没有波澜的。白真不需要一个会画画的十八岁男孩。
但她不是白真。她是白雅珍。白雅珍需要一个让她停下来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精心构建的防御工事里。针眼很小,但光透进来了。
二
第二天傍晚,她又去了海边。
她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下班后沿着同样的路走,走到昨晚遇见张支羽的地方。护栏旁空无一人。她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第三天,她又去了。第四天,她也去了。
第五天,张支羽在那里。
他还是蹲在护栏旁,背着蓝白相间的书包,面前摊着画纸。这次他画的是落日——太阳已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在天边慢慢洇开。他用软炭笔涂抹那片余晖,手指沾满炭粉。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灯。他笑了,还是那种很浅的笑。
“你来了。”他说。
“你在等我?”白真问。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加快了。
“嗯。”张支羽低下头继续画,语气平淡,“你上次说你也是走路十分钟,应该住附近。我想你可能会再来。”
“为什么觉得我会再来?”
“因为你也喜欢海。”他顿了顿,“晚上的海。”
白真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他的画。这次她看得很仔细——他的笔触确实稚嫩,线条不够流畅,但每一笔都带着某种想要表达但表达不清楚的东西。
“你每天都来画画吗?”
“不一定。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今天心情不好?”
张支羽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秒,他说:“也没有不好。就是——凑合。”
又是“凑合”。白真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时,脸上的肌肉还有些不自然,但张支羽似乎没注意到,只是看着她笑,然后自己也笑得更开一些。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这句话让白真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张脸——花了她三年时间、全部积蓄、以及一个人生的脸——第一次被人说“好看”。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只是因为她在笑。
“谢谢。”
“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张支羽又说,“像那种短剧里的演员。里面的女主角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想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词:“像风。”
她不知怎么回应。从没人这样形容过她。
“你多大了?”张支羽忽然问。
“二十九。”她说。她用了真实年龄,这让自已吃了一惊。
张支羽点点头:“我十八。差十一岁。”
“嗯。”
“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白真看着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而温暖。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或讨好,只有坦荡的、自然的亲近。
“可以。”
“白真姐姐。”张支羽叫了一声,低头在画纸角落写下这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白真看着他写的字,心里涌起一种酸涩的、带着痛感的柔软,像冻僵的手慢慢恢复知觉,开始发麻,开始感觉到温度,开始感觉到疼。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张支羽。”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画画?”
张支羽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炭笔停在纸上。海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眼睛。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破碎感。像一块玻璃,表面完整,但布满细密裂纹。
“说不出来的话,就画出来。”
白真看着他的侧脸。她很想问:什么话说不出来?但她没问。只是站在他身边,看他在画纸上一笔一笔涂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炭灰色的海、模糊的雾、遥远的灯光。
三
之后的每一天,白真都会在傍晚去海边。
有时张支羽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他们一起站在护栏旁,他画画,她看着。他画海,画船,画灯塔,画落日,画雾。画得很慢,有时一笔犹豫很久才落下,像不知怎么开口的人反复斟酌措辞。
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海,等他。
她开始习惯这种等待。习惯在仓库打包完最后一批货,换上自己的鞋,走出灰扑扑的铁门,沿海边步道走四十分钟。她的脚步会在靠近时不自觉放慢,像在期待什么——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蓝白相间的校服,一双干净的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习惯。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她开始在意一些事——在意下班后有没有换衣服,在意头发有没有被海风吹乱,在意笑起来时脸上的肌肉会不会太僵硬。
她在意这些,是因为张支羽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已很久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自己。但现在,一个十八岁男孩说她笑起来好看,说她声音像风,说她名字好听。这些赞美是廉价的、天真的、没有目的的。张支羽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没有试探和企图,只有纯粹的、不假思索的善意。
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危险。
她不应该在意这些。不应该让任何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应该继续保持透明,保持沉默,保持不被任何人记住。
但她做不到。
因为张支羽让她想起了自己。不是十八岁的自己,而是更早的、还没被生活碾碎的那个自己。那个会站在贫民区钟塔上看日落的小女孩,那个会在纸上画猫咪的小女孩,那个相信世界上有善意和温柔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但张支羽蹲在护栏旁画画的样子,像一把铲子,轻轻挖开她心里某个角落的泥土,露出下面尚未完全腐烂的根须。
那些根须还有生命。
这是最可怕的事。
四
六月的一个傍晚,张支羽没有来。
白真在海边站了一个小时。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海面上的货轮亮起灯,星星点点。步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没人注意到她。
她等了很久。久到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也许他有事,也许他心情好所以不需要来海边。这些理由都很合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没走。
她拿出手机,忽然意识到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们认识快一个月,每天在海边见面,但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没有他的微信,不知道他住哪栋楼,不知道他在哪个学校。只知道他叫张支羽,十八岁,喜欢画画。
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把一部分自我交付给了这个陌生人——交付给他干净的眼睛、轻得像风的声音、歪歪扭扭的字迹。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夜晚海边画画,为什么眼眶会红,为什么说“有些话说不出来”。
她应该走了。应该回到出租屋,煮面条,学中文,睡觉。明天再来,如果他在就若无其事地问昨天为什么没来,如果不在就继续等。但无论如何,她不会主动寻找他。
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步道尽头的居民区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发光的方块镶嵌在黑暗中。她不知道哪一扇是张支羽的。
犹豫了很久,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沿步道往居民区走。不是去找他——只是走一走,看看他生活的地方。这不算越界。
居民区是一片老旧楼房,六层,没电梯,外墙淡黄或淡绿,有些地方墙皮已剥落。楼下花坛里种着月季和冬青,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路灯下有些寂寞。走在楼与楼之间的水泥路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绳,挂着各色衣物。一只橘猫从花坛跳出来,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走了。远处传来电视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夜晚,普通的人。但她觉得安心。
走到一栋楼前,她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的垃圾桶旁,放着一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画布绷在木框上,大约半米见方。画面上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海面上有一艘小船,小得几乎要被海吞没。风格很稚嫩,色彩也用得生硬,但那种孤独感——渺小的、无助的、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透过颜料和画布,直直撞进她心里。
她蹲下来仔细看。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字迹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张支羽。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的画,被人扔在垃圾桶旁。
她伸手把画拿起来。画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划到中心,像一道伤口。颜料被划开的地方露出白色底漆,像皮肤下的骨头。画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处理掉。”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轻触。那两个字里的冷漠——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只是漠然的、不带感情的指令,像对待一件没用的、占地方的、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白真把画抱在怀里,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应该拿这幅画。这不是她的东西。
但她抱着那幅画,走过水泥路,走过花坛,走过橘猫,走上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路,走进那栋楼,爬上四楼,打开四零二室的门。
她把画放在折叠桌上,打开灯。
灯光下,那幅画看起来更孤独了。灰蓝色的海,低垂的天空,快要被吞没的小船。那道裂痕穿过海面,把整片海劈成两半。
她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她没有张支羽的微信,但有崔姐的。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崔姐,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学画画的培训班?”
发完后觉得太突兀。但她没撤回。
五分钟后,崔姐回了一条语音:“画画?你怎么忽然想学画画了?我倒是认识一个老师,在开发区那边。你要学的话,我帮你问问。”
白真打字回复:“谢谢崔姐,帮我问问吧。”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幅画。
她不知道张支羽住哪栋楼,不知道他电话号码,不知道他为什么把画扔掉。但她知道一件事——不能让那幅画躺在垃圾桶旁。就像不能让一个十八岁男孩独自蹲在夜晚海边,把说不出口的话一笔笔画在纸上,然后被人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她不是要介入他的生活。她只是想把那幅画还给他。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不越界,足够说服自己。
她把画靠在墙边,关了灯,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依然存在,像一条河流,从灯座流向墙角。她顺着那条河流走,走到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十八岁男孩的内心,一片被划开的海,一艘快要被吞没的小船。
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海浪拍打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