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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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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
白真在这座城市住下的第一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的生活半径很小。从出租屋到化妆品仓库,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她每天七点出门,沿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路走到海边,再沿海边的步道走到城东的工业区。仓库在工业区的边缘,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上蒙着一层细灰,像一面很久没有被擦拭过的镜子。
仓库里的工作是机械的。每天到货、验货、扫码、入库、拣货、打包、出库。她负责的区域是进口面膜和精华液,纸箱上印着韩文,那些文字她不需要看就能读懂,但她从来不读。她只是搬动它们,像搬动一块一块砖头,垒成一道一道墙。
同事们大多是本地人,中年妇女,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同事们在午休时嗑瓜子、聊电视剧、抱怨婆婆和儿媳。她们对白真的态度是一种温和的漠然——新来的,不爱说话,长得好看,但好看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她们很快就把她当成背景的一部分,像仓库角落里那台永远在嗡嗡响的除湿机。
白真对此感到满意。
她不需要被记住。她需要的只是存在,以一种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存在。
下班后,白真沿着同样的路走回去。四十分钟的路程,白真会走得很慢,有时候在路边的水果摊前停一下,买两个苹果或一把香蕉。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女人,总是多给白真一个塑料袋,说一句“慢走”。她回到出租屋,用从超市买的电热锅煮一碗面条,或者热一热前一天晚上做的米饭和泡菜汤。吃完饭后,她坐在折叠桌前学中文,从词典上抄写词语,一遍一遍地念出声。
“海。”“海。”“大海的海。”
“风。”“风。”“微風的風。台風的風。”
白真的中文在进步。虽然口音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硬了。她学会了用“行”代替“好”,用“没事”代替“没关系”,用“凑合”来形容一种不好不坏的状态。她喜欢“凑合”这个词——它有一种得过且过的豁达,一种对生活不抱过高期望的安全感。
五月的一个傍晚,她第一次打破了沉默。
那天白真下班比平时晚,走出仓库时天已经黑了。海面上起了一层雾,浓稠的、乳白色的雾,从海边向陆地蔓延,把路灯都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白真走在海边步道上,雾气钻进她的衣领,凉飕飕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触碰她的脖颈。
步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这种天气,本地人都躲在家里。只有远处有一个身影,蹲在护栏旁边,看起来很小,像是一个孩子。
她走近了一些。是个男孩,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画纸。他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纸上快速地涂抹着什么。雾气太重,她看不清他在画什么。
白真没有打算停下脚步。但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男孩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这是白真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像是被雾气洗过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看起来很小,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青涩和清秀之间的轮廓——下颌线还没有完全长硬,嘴唇的弧度柔软,鼻梁挺直但鼻头圆圆的,带着一点稚气。
他看了白真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她继续往前走。
但白真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被雾气裹着,闷闷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呜咽。她停下了脚步。
她不应该停的。
白真应该继续走,走回她的出租屋,煮一碗面条,学两个小时的汉语,然后睡觉。这是她的规则——不介入任何人的事,不让任何事介入她的生活。
但她停下了。
白真转过身,走回去。男孩还蹲在护栏旁边,画纸上的画面渐渐清晰——他在画海。雾中的海。灰蒙蒙的水面,模糊的天际线,远处一艘货轮的轮廓。他的技法很稚嫩,但有一种笨拙的真诚,每一笔都用力地摁在纸上,像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摁进纸纤维里。
“画得很好。”她用中文说。
男孩又抬起头,这一次他看了她更久一些。他似乎在辨认什么——不是辨认她的脸,而是辨认她说话的语气。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透,像一根手指轻轻弹在玻璃杯的杯沿上,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白真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过的红,更像是被海风吹的,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那种想哭但没有哭出来的红。
“这么晚还在外面?”她问。
“画海。”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海,“晚上的海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海是给别人看的,晚上的海是自己的。”
这句话让白真心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站在护栏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雾中的海。
沉默持续了很久。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
“你也是一个人吗?”男孩忽然问。
“嗯。”
“我也是。”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我妈妈不喜欢我晚上出门,但她今天不在家。”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比她小十一岁。白真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年龄不重要,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和一个陌生人在海边聊了几句,这不代表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她犹豫了一秒。“白真。”
“白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很好听的名字。我叫张支羽。”
张支羽。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支羽,两个字合在一起是“翅”,翅膀。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在雾中的海边画画,眼眶红红的,说话的声音像玻璃杯被手指轻轻弹响。
“你住在这附近?”她问。
“嗯,走路十分钟。”他指了指步道尽头的一片居民区,“那边,老小区。你呢?”
“也是走路十分钟。”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张支羽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画。白真站在旁边,看着他画。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走。她应该走的。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用炭笔涂抹一片雾中的海,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片雾——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只是存在着,弥漫着,和这片海、这个夜晚、这个陌生人在一起。
“你画了多久了?”她问。
“素描吗?学了两年。但我画得不好。”
“我觉得很好。”
张支羽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我画得好的人。”
“你妈妈不说吗?”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白真捕捉到了。她捕捉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但没有灭。
“我妈妈不太管这些。”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白真没有再问。
她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时候她是高中校花,是老师口中的完美优等生,受人人追捧,却常年受冷暴力父亲冷漠,继母虐待,继兄满心愧疚却默默纵容。她开始算计与报复仇人,收服金在吾做专属手下,随意利用身边所有人。
“我该走了。”她说。
张支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像水面上的一个光斑。“你要走了?”
“嗯。明天还要上班。”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仓库管理员。”
“辛苦吗?”
“不辛苦。”她顿了顿,“凑合。”
张支羽听到“凑合”这个词,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很真,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凑合,”他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也是。凑合。”
白真没有问他为什么“凑合”。她只是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走了大约五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张支羽还蹲在护栏旁边,小小的身影被雾气包裹着,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墨点。他低着头,继续画画,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被雾气吸收,传不了多远。
她转过头,继续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白真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雾,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一个十八岁男孩干净的眼睛和轻轻的笑声。白真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她只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了另一个凑合活着的人,仅此而已。
但她知道自己今晚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