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番外2:白化病 ...
-
产房的灯光很亮。护士把她抱起来,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没有哭——她哭了,声音很大。是因为她的头发是白的,睫毛是白的,全身的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
“白化病。”医生说。
妈妈躺在床上,还没有看到她。后来妈妈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不是不爱她,是不敢爱。
她叫白玥。妈妈说她生下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后来那道光灭了。
幼儿园。小朋友们叫她“幽灵”。有人摸她的头发,她躲开。那个人说“好软。”她以为是在夸她。
第二天那个人继续嘲笑她,她哭了,老师走过来问怎么了,她说“她们叫我白毛怪”。老师转头对小朋友们说“不许欺负同学”。小朋友们点头。然后继续不跟她玩。
她一个人坐在滑梯下面。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小学一年级。她第一次考了第一名。拿着卷子回家,妈妈看了一眼,“嗯”。然后继续看电视。白玥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回房间。她不知道“第一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考了第一名也没有人看她。
她开始写东西。一开始只是日记——“今天被叫白毛怪了”“今天一个人吃饭”“今天考了第一名,没有人问”。
她用铅笔写,写错了就擦,擦到纸破了。后来换圆珠笔,写错了划掉,划到看不清原来的字。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写的东西。
小学三年级。她第一次染了黑发。妈妈带她去的理发店,染发剂的味道很冲,头皮辣辣的,她忍着没动。染完照镜子,黑色的头发。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女孩,觉得那不是自己。
第二天到学校,班主任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怎么变黑了?”
全班转过头来看她。有人说:“她还是她啊,脸还是那样。”有人说:“染了也白染。”她低下头。一周后,白发长出来了。发根是白的,发尾是黑的。有人叫她“斑马”。
小学五年级。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写文章的小圈子。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她有白化病。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个随便打的字。她发了第一篇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没有人评论。她等了三天,又发了一篇。有人评论了——“太太写得好”。
她看着那几个字,哭了。不是难过。是——原来有人看到我写的东西,会觉得好。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小学六年级。她想亖。不是“好难过”的随口想法,是认真地想——如果从楼上跳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妈妈会不会哭?老师会不会在班上说“白玥同学是个好学生”?
她想了很久。没有跳。因为她有一篇没写完的文章。她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她写完了那篇,然后写下一篇,然后下一篇。她知道,只要还有人看,她就会一直写。只要她一直写,她就还活着。
转学那天。妈妈帮她收拾行李。“新学校,好好读书。”没有说“好好照顾自己”,没有说“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老师”,没有说“妈妈爱你”。
白玥把笔记本装进书包夹层。那是她唯一带的东西。
车开了。窗外的房子往后跑。她不知道新学校会不会不一样。她想可能不会。每次都一样。但她还是要写。因为不写,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她遇到了林烟。林烟说“我以前也被欺负过”,林烟说“我知道什么感觉”,林烟说“写得真好”。她以为这次不一样。她以为理解她的人终于出现了。她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林烟看。
后来那些文章被贴在公告栏上。红笔批注:“这写的什么”“白玥的脑子”。徐若兮找她要钱,“写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杜蘅在旁边拍照;李苒靠在墙上,笑着。
她去求许老师。许老师没有看她:“你自己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填量表,答问题,等结果。报告单上写着“重度抑郁”。她把报告单带回家,放在桌上。
后来她去了那扇门。站在那里,风很大,白发被吹起来。没有人叫她,没有人上来,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