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吱吱进组记02 我不介意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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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觉得自己好像一支甜筒冰淇淋，让太阳晒得快要化成水了，连防晒服也已经让汗黏的和后背紧紧粘连在一起。
圈禁线里的人好像没一个受不了的，所有人都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录助挑着两米长的竿子跟着演员走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喊累；场务在吸烟区捡烟头，生活制片更是两腿一敞，坐在石墩子上打电话，沟通加餐费用，勉力杀价。
有时候想想，每个行业都不容易。
都是表面风光，背地里各有各的苦。有的苦心智，有的劳发肤而已。
执行导演终于喊下一声嘹亮的“咔”。
他捏着三方的麦说：“这条还行，再保一个么？”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满意点头，对着三方说：“可以了，过，转夜戏吧。”
执行导演对着摄像组喊“过了”，剧组里的众人像是终于受完酷刑，得了大赦一样松了气儿。
这场戏终于在夕阳斜照过来的时候拍完了。
执行导演回头看了眼鄢姿，她歪着脑袋在泥土地里拔自己陷进去的高跟鞋，齐臀的亮片裙勾勒出她姣好但不可近的曲线。
她挺美的，是那种不近烟火的美，双眼里承载不下任何人鉴赏品读的目光，也不在乎。
她再怎么摇曳生姿也只是供她自己看的，好像和别人都没关系。
执行导演抽了口烟，有种把糖果纸捏在掌心里却揉不皱的烦闷：这小姑娘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另类？
他走过去，撂下一句别有深意的话：“鄢老师，这才是第一场戏呢，等着吧。”
鄢姿看见执行导演的老脸就觉得烦，但她可不会在公众场合上和他起什么争执。
她只要自己的戏份按时拍完，不耽误其他人的工作，自己也演得满意就行。
这样的人她在学校就见过不少，拿着有行业资源的名头约学生单独出去的专业老师数不胜数，她鄢吱吱可不怕和这些人周旋。
鄢姿恬恬地笑：“谢谢您指导，辛苦了。有什么剧本问题，我们再沟通哦。”
她意有所指。
说完这话，南枝就看见自家小明星转过身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皱起秀鼻，眉毛高高地斜飞着。
她和鄢姿玩了三年，专业课的所有短片拍摄作业都是请鄢姿来当演员的，自然也最知道鄢姿露出这种表情，是讨厌死那个和她说话的执行导演了。
鄢姿在大太阳下面连着站了四个小时走戏，还踩着极高的尖跟鞋，重城的山上全是泥土地，踩深了下一步就不好拔起来，影响下一步的动势和机器的运镜。
她每走一步都提着气儿，靠着力量吊着鞋，不敢往下踩深。
其实今天下午本来要拍女主角的戏份，但执行导演看着是个大太阳的天气，故意捉弄她，跟几个组的老大协商完了，统一把鄢姿单人的戏份全都提到下午来拍，就是为了看她出错。
但鄢姿确实专业能力过硬，也不是娇气的性格，一站就站了一整个下午，群演都坐下去偷懒扇风了，她也一动不动地等在原地，一声不吭，更不抱怨。
远处深山高树上蛰伏的代拍都纳闷：“这是哪家的女演员啊？长得感觉挺娇气不好惹的，居然这么能站。”
“也太敬业了吧。”另一个代拍端起长炮，对焦向她，“我赌一把，她指定能火。”
“为啥？”
“她挺美的。”
南枝头看封禁线被场务拉起来了，剧组的人也开始往外散，知道是可以进去了，于是揣着包就往鄢姿那冲过去。
她扯了扯鄢姿的胳膊肘，目光很是心疼：“你累不累啊？”
鄢枝有着一张巴掌大的圆脸，瓷白得像化了的水磨年糕，温润白净。
但她那双桃花眼却和整张脸的基调很是不衬，尤其是笑起来时太过艳丽，一米七的个子也中和不了一点她的熟韵风情，反而使之愈彰。
“不累。”鄢姿拍拍她的手臂，眨眼说，“驱蚊水给我。”
南枝从包里翻出一个绿瓶子，自己绕着她喷。喷完了，犹犹豫豫地开口：“……女明星也这么可怜吗？”
南枝是个简单善良的姑娘，共情心强。看见鄢姿青灰的脸，泛红的腮，心疼地红了眼眶。
鄢姿抬起手指敲了下南枝的额头，轻声笑了：“在这哭什么，你也入戏了？”
“我就是心疼你啊。”南枝说，“那个执行导演针对你。”
鄢姿望了她几秒，啧啧笑道：“我们小南枝，终于长脑子啦。”
“我心疼你呢，你在这取笑我！”南枝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她，“幸好晚上没我们的戏了，咱们回大巴车上休息吧。”
道路对面排列着三四辆房车，大小不一，里头的司机吹着空调刷着手机，在等着自家艺人。
但没有一辆车、一个司机属于鄢姿。
买房车就意味着要雇司机，要花油钱。她现在是入不敷出，还得给南枝发工资，能省则省。
一旁的灯光组开始拆卸器材，把大灯先往外拿，黑布陆续都从架子上扯下来。
小灯助拄着一根灯架往左走，放在了泥地上。
鄢姿恰好背过去退了一步，他早让太阳晒得脑子昏沉了，一下子灯架没放稳，整个就朝鄢姿砸过去，砰得一下磕到了她的脑袋。
“我靠。”小灯助顿时慌了，着急忙慌地把灯架拄起来放好，手抖着问，“那个，鄢老师……您没事儿吧？”
南枝骂道：“你干什么呢！你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小灯助没明白：“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欲哭无泪了，偷偷觑着鄢姿的表情。
他刚才在那儿听几个灯助闲聊，年纪大的朱大哥说：“这女演员就是制片人的一个狗腿子塞进来的，没背景也没资本，是个小角色。也不知道怎么招惹了执行导演了，一个镜头被拖到现在。”
他凑过去看：“原来是执行导演故意的啊？朱大哥，您咋看出来的？”
朱大哥笑：“没到那份上，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朱大哥指了下陈斯也，他正弯腰插兜走向现场，“这不就去转圜局面去了。”
“原来陈哥是去解救女演员啊。”小灯助后知后觉。
“也不是吧。”朱大哥说，“斯也人确实好，话不多，干实事。但估计也是从大局出发，这两天甩了不少戏，超时费都够制片人愁死的了，让整个剧组的人工作停滞受影响，对咱们灯光组也没好处。”
但鄢姿没什么表情，只是以手扶住额头。
小灯助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儿，拎着灯架要走。
“你要走？！”南枝看小灯助又要往片场去，连忙拉住他，“你砸了我家艺人，现在还想走？”
小灯助解释：“我看鄢姿老师没什么事儿……我得回去把灯都收拾出来，等下装车送走。”
“什么灯不灯的。”南枝拿开鄢姿的手，看见额头上红起了一大块，当场就急了，“鄢老师的头都肿了！”
鄢姿在旁边捏了下南枝的衣角：“……没那么夸张吧，就额头。”
鄢姿鲜少看到南枝出头的样子，觉得稀奇极了。
南枝当年在学校拍作业的时候，一天都饿着肚子没吃饭。好不容易拍完了打算进食，发现自己的饭被摄影系的同学吃了。
南枝不敢发作，只能把气发泄在自己身上，骑着共享单车蹬出去四公里打包了一份海底捞回来，在摄影系同学的面前狂吃一通泄气。
鄢姿觉得好玩，忍不住在她耳边又添了一把轻声细语的火，“可是我好痛呀，小南枝。”
“头肿了，就是头肿了！”南枝生气了，她想这剧组的人是不是都故意的？前有执行导演，后有灯助！
因此她的声量也愈高，两手交叉盘在胸前，“你说怎么办吧。”
陈斯也在旁边理遮光布，听见动静望过去，不由皱起眉头。
他先没管局面，继续看着助理清点电池，让事态自行发展。
这一个电池一千多，一共准备了五十块，丢一块就得赔。
之前他刚进组，因为话少活精被指导看中了，提到身边来做副手，另一个灯助就对他使坏，偷偷扔掉了归他管的v口电池。
陈斯也回去时看到空空如也的箱子，没多说什么，找到了自己的老大，讲明情况，沉声解决：“我赔。”
老大睨他一眼：“赔吧，十个原价快两万，你花一万买几块二手的补给公司就行了，自己记得点儿教训。”
有些亏是必须要吃的，吃了才能开智。那个月他经常半夜开工，熬体力赚的辛苦钱全都打水漂了。
陈奶奶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蹲在石墩上看夜景，风掠过他腰间一长串的工具手柄，发出清脆孤零的响声。
陈斯也面前是一片如深涧泉水一样幽暗的夜空。
“奶奶。”他笑的很温和，“在吃了。我晚点打给你钱。”陈斯也垂头拨了下鞋带，底板都开胶了，这两个月他没少吃苦，“不理他。可以不要儿子的，但孙子的钱你得要。”
从那时起，他从不让设备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同行大多都让助理去负责收器材，但陈斯也却是要从头盯到尾的。
这几个助理都是新拨来给他的，除了那个年纪大些的跟了他很久，其他人都还没磨合明白。
就算跟着他久了，陈斯也从来不绝对放心任何人，他只放心自己。
人在，设备在。
“鄢姿老师你怎么样？”小灯助问。
鄢姿晃了下头，更痛了。她说：“我头很痛。”
南枝伸手摸了下泛红的地方，诧异地发现已经凸起来了：“肿了！”
陈斯也点完电池，站起来朝那边走。
小灯助盯着南枝问：“助理老师，您有消肿的药吗？”
“我没有啊。”南枝说。
陈斯也走到灯助身边，鄢姿本来还在眯眼忍痛，但余光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身影，视线就变得清明起来。
她看向他，锋利硬朗的一张脸，深灰紧身背心，下端塞在深绿工装裤的腰里面，隐隐约约透出肌肉线条。
她眯起眼睛，分毫不藏地将他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了一遍。
身段真是不错，宽肩窄腰，腰以下全是腿。
她怎么感觉头痛好了一点？
大概是注意力转移。
南枝也看过去，觉得这人好眼熟啊。她似乎在哪里刷到过，但又想不起来。
陈斯也偏头对助理说：“去问问场务老师，有没有消肿药，客气点。”
小灯助赶紧朝着场务那儿跑过去。
“有事儿吗？”陈斯也问。
鄢姿盯着他，好半晌才说：“有。”
她不自觉地笑了，这男的在她审美点上。
比起她剧本里爱而不得的奶油金手指男主，面前的这个人，好像才是她会感兴趣的对象，毕竟那男演员的口红都快比她这个妖艳女二还要艳了。
她对戏的时候记得要保持深情款款，但看着那张火红的薄唇，实在忍不住想笑。
鄢姿看剧本也没看明白，这个本子里事业有成又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怎么会爱上一个奶油小生？
但归置到这个人的脸上，好像合理了一点。
“刚刚的是我助理。”陈斯也说，“他没经验，年纪小，有什么事儿我来解决。”
鄢姿挑了一缕碎发在指间：“行啊。”
刚刚这姑娘怎么捯饬执行导演的他都看见了，一个什么资本也没有的新人，却一点儿也不肯服输，和老资历的执行导演针锋相对。
倔驴一个，那是陈斯也的第一印象。
不过她现在眼尾确实红了，语气也不太对，估计是真被砸到了。
“哥，我去问了，场务没有，生活制片也没有。”小助理跑回来，人也急了。
“那怎么办？”南枝说，“这山上什么都没有。”
“下山吧。”陈斯也说，“让司机带你们去买，药钱我出。”
“我们没房车啊。”南枝答。
陈斯也扯了扯眉：“接你们的轿车呢？”
“也没有。”南枝指着他身后停靠在树边的大巴车说，“我们和群演一起坐大巴。”
陈斯也心想：没靠山又穷，还敢这么顶执行导演？
他瞥了一眼鄢姿，这女人脸不红心不跳的，觉察到他的视线，又回看回来，甚至带着点盈盈笑意。
陈斯也撤开视线，说：“去借一辆车。”
“我借不到车的。”鄢姿说。
陈斯也睨她一眼：“为什么？”
鄢姿笑了下，抱臂说：“刚刚陈指导不是看得很清楚了么？除了你的助理，”她用手肘顶了下南枝，“还有她。可能都知道不要和我走太近了吧？”
鄢姿觉得自己是个空心人，在意的东西不多，但说完这话，也觉得有些感伤。
她比这些干活的人更加轻飘飘，干活的人是领着实工资，和坐班打工没区别。
她没背景、没资本、零履历，演员这个词还先入为主地划分好了标签，它必然是为人所知的、体面的、有粉丝受众的，一言一行都必然有一群人支持。
她有这么一个虚虚的空壳，但里面是空的。
支持她的人只有南枝，整个剧组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谁。
“开我车？”陈斯也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我车不太舒服，如果你坐得惯。”
鄢姿问：“你开吗？”
小灯助看陈斯也一眼，说：“陈哥，我没驾照。”
陈斯也点头：“嗯，我开，带你下山。”
鄢姿笑了：“好啊。”
南枝说：“我陪你去。”
鄢姿推她：“你留在这。”
“为什么？”
“说是拍夜戏，待会万一看到我走了，故意对我使坏，又要找我怎么办？你留在这看着，好跟我通风报信。”
“有道理。”南枝深以为然，“那你快去快回。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家吱吱了，陈指导！”
南枝深深鞠躬。
陈斯也从裤兜里掏出钥匙，轻点了下头，扬眉示意鄢姿跟他走。
他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对豪车豪宅没需求。干了这么多年剧组的灯光指导，同行都说他应当攒下来了不少钱，但他每次都说自己没钱。大家也看不出来他把钱花在了哪儿，商k按摩的局一律不去，连普世男人的共同兴趣豪车他都不以为意。
这次进山拍戏，大货车卡在半道进不来，不能运输器材。
他开的是自己以前买来运器材的六座二手车，挺破的，胎上都是泥，挡板上还有停在横城太久，落下的小鸟分泌物。
陈斯也停步，鄢姿跟着他的后背走，见到他停下来，自己也止步了。
陈斯也转头说：“我车有点脏。”
鄢姿笑眯眯地：“我不介意，陈指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