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华灯耀眼》我叫如是

12、吱吱进组记 13 你被我演进

　　昨天的戏又有不少走位的变换，又是在崎岖的山路间行走，鄢姿依旧得按照定妆照上的那样踩一双恨天高。

　　她在脚后跟那儿叠了两三层创口贴，还在罅隙间塞了一小团撕下来的棉花，虽然行动的时候痛感还是明显，但至少能忍下去。

　　南枝在大巴车里给她塞棉花的时候还说：“要不咱们跟制片组报备下呢，这样也确实没法走路啊。”

　　山路颠簸，大巴车在行进时一颤一抖，鄢姿手中的台本也随着摇晃不平。字眼在她眼皮下飞奔跳跃，她紧了紧眉，索性把台本按在了前面的椅背上看。

　　“不用报备，可以演。”鄢姿说，“就磨掉点皮而已，没事。”

　　南枝叹了口气。她知道鄢姿大概率还是得照常演的，剧组每一天的器械、人员都是按秒在烧钱，耽搁进度的人往往都会被口诛笔伐，连大咖主演都不敢轻易请假——何况鄢姿现在还是个不起眼，被硬塞进来的小人物？

　　“痛不痛啊......”南枝嗡嗡道。

　　鄢姿右手按住台本，左手空出来捏了下南枝肉肉的短下巴：“就一点点。”

　　鄢姿的脚后跟本来确实疼，毕竟磨下去了好一大块儿皮——这一层肤皮在她频繁的走动中被磨损得愈发薄了，执行导演还故意刁难她，最后皮都被磨得所剩无几，粉红渗血的肉没有了屏障，那才是钻心的痛。

　　一个晚上还不足以让伤口结痂。那天晚上，南枝累得早已昏昏大睡了，鄢姿在夜半突然醒来，她坐起来，听见邻床轻轻的呼吸。

　　鄢姿没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了手机屏幕，借由那一线虚弱的白光去照自己的伤口。

　　白天她真没觉得伤口有多严重，直到坐在了药店的椅子上，褪去了鞋，她才发觉后脚跟那已是血肉模糊，不忍直视。流淌的血和皮粘黏成了一片，药师从柜台下拿出碘伏，用棉签沾了点，替她擦拭后，再用一把小镊子轻轻地把肉和皮分离开，才取走了黏在那儿的死皮。

　　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叫过疼。

　　冷汗从她的鬓发下往下渗，起先还藏在被定实的粉下，可后来冷汗愈来愈多，甚至越过了厚重的定妆粉，顺着她的下颌直直地滴在了她的膝盖上。

　　夜里她察看伤口时，发现已经没有白天那么恐怖了。她感到庆幸，幸好在下午陈斯也带她下山了，在药店临时买的药发挥了作用，让她的痛感消退了大半。

　　鄢姿外表看着冷冷清清的，实则是个乐观的人。遇到他人眼里看起来倒霉的事，也很少往不好的那一面去想。她思来想去，觉得灯架的这一小杆子倒是砸得还算值，如果没有这一砸，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山了。她没房车，也没有专属司机，每天都是乘着剧组公用的大巴出工下工，真要等到剧组杀青一同下山的时候再去，都是大半夜了，大巴司机也该休息了，哪会愿意带她再跑一趟？

　　执行导演又是总导演的得力干将，她嘲讽人家半截身子入黄土，威风不再的时候可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什么后路。开罪了执行导演，约等于得罪了小半个剧组，车是不可能借到的。

　　被那个男人的助理砸了下，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鄢姿看了眼陈斯也，说：“昨天山上路那么难走，戏我都照常拍完了。这里的平路怎么就还不能走了？”

　　陈斯也心想：得，还是个要强的，关心的话也当挑衅。

　　他不解释，只点头：“行，走呗，没人拦你。”

　　鄢姿又说：’“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和我互利互惠？”

　　陈斯也目视前端：“怎么个互利互惠法。”

　　“你知道的，我的工作很复杂，容易出的问题也多，”鄢姿换了副示弱的口气，“我又是第一次来这里工作，和大家都不太熟悉。没有经验、没有背景.......难免会被人欺负的。”

　　她倒不是真处在什么弱势上，毕竟对她而言，再怎么逆风她也能扛得住。但她眼下对这个同校毕业的灯光师起了点意趣，那种意趣是她以往人生里没有过的，她分得清楚，那种感觉和表演课堂上催唤出来的种种情绪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不必她全身心沉浸，甚至模糊一切去幻想出来的感觉，它天然存在。

　　她蹲下来，两手团住台本拢在膝盖前。

　　鄢姿侧脸仰头望着他，伸出根食指戳了下他手中咖啡的杯壁，语气低低的，甚至有些诱哄着他：“我就和你熟了。”

　　陈斯也瞟她半晌，蓦地扯了下唇线：“......我俩熟？”

　　“从哪儿得出的结论？”陈斯也看了她手里的台本，口气衅然，“原来你的剧本上还写了我俩的戏份呢？”

　　他的声调不疏不亲，相较刻意拿捏住的冷度，反而更自然，于是便显得更无所谓，一点口气也听不出来。

　　鄢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注目了他片刻。陈斯也始终没有偏离开目光，鄢姿这回才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点儿也不悬浮，甚至可以说比她这几年搭过的同学、师哥、影视演员更加沉得下去。但她知道，这种不悬浮，是阅历、经验和诸多不宣之于口的事内化成的。

　　直到一片让风吹下的梧桐叶从两人之间落下，她把她要看清的都看明白了，睫羽才微微开始扇动。

　　鄢姿心想：脾气好臭。

　　她没因此挫伤了锐气，反倒翘了翘唇角：“不对，陈老师。”鄢姿翻开台本，指着一页被她用荧光笔标黄的地方说，“剧本上写的是——对方凑过来，贴耳问，'你说的熟悉，是哪种熟'。”

　　“剧本里可没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鄢姿食指支住下巴，无辜地问，“作为灯光师，原来你没仔细看过今天要拍的剧本么？”

　　陈斯也被她一说，才想起来——她刚才的蹲姿、说的话，甚至是所有的表情神态变化，都是今天戏里的内容。

　　什么互利互惠、什么我就和你熟，全都是剧本里的台词——她是在他面前复刻那场戏。

　　陈斯也被她摆了一道，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反而不甚明显地笑了下：“这话不是你跟你的男主说的么？”

　　他吸入最后一口咖啡，大手晃了下，眼看一滴褐液不起，杯身已然彻底见底。

　　陈斯也索性站起来，把手里的空杯连带着吸管一道丢掷出去。空杯划出个抛物线的弧度，完美落入远处的漆黑垃圾桶中。

　　垃圾桶的对角线上，正站着男主和他那个分发咖啡的助理。

　　男主也是影视学院毕业的，小半个资源咖，戏没演太多，演技也没磨得多好，不过背后有资深的富婆制片捧着，这两年火得烧掉了半壁新晋男演员的江山。凭着一张还算俊朗的脸，吸了不少年轻的粉丝。

　　但也只有和他朝夕相伴的剧组工作人员知道，私底下会议论他有多没工作素养，还不好伺候。

　　男演员本来在等妆发师过来补妆，结果就看见了陈斯也把垃圾丢掷到了他面前。

　　他以为是这灯光师在对他摆谱呢，脸黑了又黑，特想发作。

　　但他知道这附近埋伏了不少代拍，一举一动都在无数潜藏的镜头之下，他也只得忍下，哼了声就往自己的房车上走。

　　陈斯也留意到一切，但这一切没让他的心绪有丝毫波澜。

　　他俯目看她，扬起下颔示意鄢姿，“去找你的男主对，他比我专业得多。”

　　“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鄢姿慢慢摇头。她也跟着他后一步站起来，台本被她捧抱在怀里，她就这么垂头视地站着不动，显出不合她气韵的乖觉感：“又不是没对过。”

　　陈斯也说：“怎么，他不配合你？还是看不起你？”

　　鄢姿说：“我和他对没感觉。”

　　“没感觉？”陈斯也一顿，右手抄进工装裤的大口袋里，整个人的重心托在左边。

　　“和我对就有感觉？”

　　鄢姿点了下头，又道：“何止。”

　　她走近他，与他错肩，侧着一张素净不施粉的脸，声线平稳落在他耳畔处：“我简直戏思泉涌啊……陈指导。”

　　她没有上妆，过近的距离甚能看清她眼下一小团几不可察的乌青。鄢姿的脸白得略微发灰，那双晶莹透润的漆黑眼睛就更加抢占了人的视觉先机。

　　“你看着我干什么？”鄢姿盈盈带笑，仿佛是拿下了场游击战的首胜，还有些得意地，“看着我，还不说话。”

　　“是不是像你说的，我长了双很会演戏的眼睛。所以现在，你被我演进去了？”

　　陈斯也眉梢狠狠一挑，舌尖随之顶了下腮帮。

　　他默然半晌后，冷飘飘说了句：“你胆子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