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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切西瓜 ...

  •   夜色如墨,将四野浸透。那点稀薄的星光,只够勉强勾勒出脚下崎岖山路的轮廓,和远处丘陵黑魆魆的、沉默的剪影。
      风大了些,穿过嶙峋的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窃语。

      四人一路无话,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程家姐弟兼姜且走在前头,诸知奕扛着棍子殿后,左耳垂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烫,却顽固地存在着。

      终于爬上一处较为平缓的岩石平台。这里视野开阔,背后是陡峭的石壁,左右两侧也有大石遮挡,只留前方和一侧需要警戒。是个勉强能称之为“易守”的地方。

      “就这里吧。”程暖停下脚步,气息微喘。

      她松开程安,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坐下,自己则迅速打量四周环境,眉头微蹙。
      荒山野岭,连点枯草都难找,更别提生火。

      姜且放下那沉重的灰布包裹,将它靠在一块最稳当的石头边。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走到平台边缘,面朝来路的方向,抱臂而立。
      靛青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夜色,只有偶尔被微弱星光照亮的侧脸轮廓,和眼角下那一点幽暗的反光。
      她站得像一杆标枪,背脊挺直,仿佛不知疲倦。

      程安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慢慢退去。恐惧一消褪,他话痨的本性就开始探头探脑。

      “吓、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声音还有点飘,“那些东西……就是罂?怎么长得那么……那么恶心!那血还是黑的!阿姐,它们是不是专门吃人的?会不会再来啊?咱们这儿安全吗?姜且姑娘刚才好厉害!我的天,一脚一个!诸大哥你那棍子也猛,捅那一下,我隔老远都听见噗嗤一声……”

      他一开始还心有余悸,说到后面,竟隐隐带上了点“与有荣焉”的兴奋,眼睛在黑暗里也亮了起来,开始复盘刚才那短暂却凶险的战斗,点评每个人的战绩,仿佛刚才那个吓得腿软的不是他自己。

      诸知奕正找了块略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黑棍子横在膝上,闻言扯了扯嘴角。
      这小子,恢复得倒快。不过这么咋咋呼呼的,在寂静的夜里实在有些吵。

      他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程兄弟,省点力气吧。这荒山野岭的,你喊这么大声,是怕别的东西听不见咱们在这儿?”

      程安一噎,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话头还是没停,凑过来小声道:“诸大哥,你说,那些罂怎么就找上咱们了?咱们身上又没什么值钱的……呃,除了阿姐和姜且姑娘长得好看……”他自觉失言,偷眼看了看程暖。

      程暖正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轻轻擦拭着自己腰间那腰带扣。听到程安的话,她抬眼,眸光在夜色中温润而宁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安,莫要胡猜。今夜需轮流守夜,你既已缓过来,便第一个吧。一个时辰后,换诸公子。”

      “啊?我守啊?”程安苦了脸,但看着阿姐平静的眼神,又把抗议咽了回去,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挪到平台边缘,挨着姜且不远处坐下,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下方。

      程暖将水囊递给诸知奕,又走到姜且身边,将另一块干净的布和清水递过去,声音轻柔:“阿且,擦擦脸,歇一歇。下半夜还需你多留意。”

      姜且转过头,看向程暖。那双在黑暗中过于幽深的眸子,落在程暖脸上时,那层冰封般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瞬。
      她没接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袖口内衬,仔细擦了擦眼角下那点暗红饰物上沾到的污迹。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擦完,她重新转回头,继续凝视着黑暗。拒绝休息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

      程暖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强求,只是将布和水放在她身边一块干净的岩石上,便退回程安附近,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诸知奕灌了两口水,清凉的液体滑入喉管,驱散了些许疲惫。他靠在石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黑棍。
      棍身粗糙冰凉,但握住的地方,隐隐有极细微的暖意回流,与他耳垂上的温热遥相呼应,很是古怪。
      他抬眼,看向平台边缘那两个背影。

      程安坐在那里,起初还努力支棱着,但没过多久,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到底年纪小,又受了惊吓,疲乏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而姜且,依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黑夜雕琢的塑像。
      山风拂动她靛青衣摆和鬓边碎发,她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诸知奕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呼吸。

      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太紧绷了?从见她第一面起,就是这种绷到极致的状态。只有在面对程暖时,才会放松一瞬。还有她背上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打了半天,连布都没解开。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耳垂上那点温热,毫无征兆地,变得清晰了些。

      不是发烫,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波动轻轻“撩”了一下。

      几乎同时,平台边缘,一直静立如石的姜且动了。

      没有预警,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在诸知奕视线里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从平台边缘直掠而下,扑向下方的黑暗!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影。

      诸知奕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直身体,手已握紧了黑棍。

      程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差点跳起来,睡意吓飞了大半,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姜且姑娘她……”

      程暖也倏然睁眼,眸光清亮,哪里有一丝睡意。她按住惊慌的程安,低声道:“噤声。”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风声。但这一次,风声里似乎夹杂了别的东西。
      很轻,很快,从下方不同方向传来,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穿梭,掠过草丛,摩擦着岩石。

      诸知奕屏住呼吸,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的暖流自发地涌动起来,流向四肢百骸,让他的感官在黑暗中变得敏锐了些。他“听”到了,不止一处。数量……比刚才只多不少!

      妈的,没完了是吧?

      他刚想提醒程暖,下方黑暗中,已经传来了短促而沉闷的击打声。

      阵阵骨头碎裂的声响随着风吹进耳朵。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山坡的窸窣声。

      没有惨叫,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破裂声,和液体飞溅的细微动静。

      诸知奕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灰白的人形在黑暗中扑出,然后被更快的、更凌厉的力量击中,头颅像熟透的瓜般爆开,或者神首分离,暗黑粘液喷洒。

      姜且甚至没有拔剑。或者说,她根本没用剑。那沉重的灰布包裹依旧静静靠在石边。
      她只用她的拳,她的脚,她的身体每一个部位,作为杀戮的武器。
      动作简洁,效率高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和冷酷。

      诸知奕握棍的手心有点冒汗。这姑娘打架,怎么跟割草似的?
      不,割草还得看看长得齐不齐,她是闭着眼一路碾过去啊!

      下方的动静很快变得密集。显然,来的罂不少,而且似乎学乖了,懂得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
      沉闷的击打声、骨裂声、滚落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奏鸣。
      暗黑色的血腥气,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高度,也隐隐约约飘了上来。

      程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又开始发抖,这次是纯粹对那下方未知杀戮的恐惧。
      程暖将他揽到身边,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另一只手已再次按在了腰间。
      她目光紧锁下方黑暗,脸色凝重。

      诸知奕也没闲着。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平台另一侧边缘,伏低身子,眯着眼往下看。
      星光太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下方更快地移动、扑击,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下、碎裂。
      姜且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捉摸不定的青影,所过之处,必有一道灰白影子以扭曲的姿态抛飞、跌落。

      忽然,两道灰影从侧翼的岩石后猛地窜出,没有扑向纵横捭阖的姜且,而是直冲平台上方而来!它们的目标,始终明确。

      “来了!”诸知奕低喝一声,从藏身处暴起,黑棍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拦腰扫向当先一个。

      那罂似乎没料到侧面还有埋伏,前冲之势太急,被一棍结结实实砸在肋部,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身体斜飞出去,撞在岩石上。

      另一个罂却已趁机扑近,乌黑的手爪带着腥风,抓向诸知奕面门。诸知奕招式用老,回棍不及,只能猛然后仰,那爪子擦着他鼻尖掠过。冰冷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风,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

      他正待变招,眼前青光一闪。

      是程暖。她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那柄翠绿莹润的长剑再次绽出,剑尖吞吐着柔和的青芒,后发先至,点在那罂的手腕脉门。

      青芒没入,那罂整条手臂瞬间僵硬,皮肤下仿佛有青色的细密藤蔓在急速蔓延、缠绕,动作骤然迟滞。

      诸知奕抓住机会,黑棍顺势上挑,狠狠撞在它的下巴上。

      “咔嚓!”令人愉悦的骨裂声。那罂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暗黑色的液体从口鼻中喷出,身体软倒。

      解决了这两个漏网之鱼,下方姜且那边的动静也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浓烈的甜腥味被夜风一阵阵送上来,令人作呕。

      过了片刻,青影一闪,姜且重新掠上平台。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靛青的衣裙上,又添了许多深色的、湿漉漉的污迹,大部分是暗黑色的罂血,也有一些似乎是灰白的、类似脑浆的粘稠物。
      她脸上也溅了几点,衬得那苍白的肤色在微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

      她看也没看诸知奕和程暖,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程暖。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程暖的周身,从发梢至毛孔,确认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任何污迹、没有任何一丝一毫被触及的可能。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偏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后怕的余悸。
      仿佛刚才下方那场单方面的屠杀,远不及此刻确认程暖完好无损来得重要。

      程暖似乎早已习惯她这样的注视,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温声道:“辛苦你了,阿且。可有受伤?”

      姜且这才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目光却依旧没有从程暖身上移开。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程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

      诸知奕看着她脸上身上那些污迹,再看看程暖一尘不染的藕荷色衣裙,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姑娘刚才下去得那么快,那么狠,除了本身实力强横,恐怕更是不想让任何一只罂有机会靠近这个平台,靠近程暖。
      她是在用最彻底的方式,将危险隔绝在程暖的视野之外,嗅觉之外,一切感知之外。

      程安从程暖手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姜且,又迅速缩回去,小声对程暖说:“阿姐……姜且姑娘她……不用擦擦吗?”

      程暖拍了拍他的手,对姜且柔声道:“阿且,去处理一下。血污沾身,总是不好。”

      姜且这才像是接收到明确的指令,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衣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那块放着清水和布的岩石边,蹲下身,开始擦。
      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先用干净的布蘸水,仔细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尤其是眼角下那点暗红,反复擦拭,确保没有一丝血污残留。
      然后才处理身上的衣裙,但只是粗略地擦了擦显眼处,对那些浸透布料的深色血渍,似乎并不在意。

      清理的过程里,她的目光仍然时不时抬起,掠过不远处的程暖,确认她还在那里,安然无恙。

      诸知奕看着她擦拭的动作,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起来。
      她对自己脸上那点饰物的在意程度,似乎远远超过身上这些血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正琢磨着,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回神一看,姜且不知何时已擦完了脸,正用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什么温度。
      看得诸知奕心里毛毛的,扯出一个干笑,晃了晃手里的黑棍子:“姜姑娘……功夫真俊哈!”

      姜且没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尤其是在他左耳那枚暗红耳钉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重新落回程暖身上。她又走回之前的位置,抱臂而立,继续担任那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诸知奕的错觉。

      但诸知奕知道不是。他左耳上的温热,在姜且目光扫过时,似乎清晰了一刹那。

      程暖重新坐下,对诸知奕道:“诸公子,下半夜劳烦你与阿且一同守候。我稍作调息,便来换你们。”

      诸知奕点头应下。经过刚才两波袭击,谁都知道今夜不可能安稳入睡了。
      他挪到平台另一侧,与姜且呈掎角之势,能俯瞰大部分来路。
      程安被程暖安置在背风的石头后面,裹了件外衣,这次是真不敢睡了,睁大眼睛看着星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夜漫漫,山风冰凉。

      后半夜,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方再没有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只有夜枭偶尔掠过天空的短促鸣叫,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姜且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若非她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诸知奕真要以为她是尊玉雕。

      诸知奕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罂的袭击,姜且非人的战斗力,程暖那奇异的花茎剑,程安诡异的恐惧,自己身上时灵时不灵的力量和耳钉的温热,还有客栈里那对神秘的兄弟……

      一堆线索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踩进了一个很深、很浑浊的漩涡边缘。

      天色将明未明时,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程暖结束调息,替换了诸知奕,让他稍作休息。诸知奕也确实累了,抱着棍子,找了块稍微避风的石头,蜷缩着闭上眼。但他不敢睡沉,保持着半梦半醒的警觉。

      迷糊中,他似乎听到很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还有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在靠近。

      他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了,但没睁眼,身体保持着放松蜷缩的姿态,耳朵却竖了起来。是姜且?还是……

      那声音停在了他附近,很近。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程暖那种温和的,而是……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探究的。

      是姜且。她想干什么?

      诸知奕心跳快了两拍,但呼吸依旧保持平稳绵长,装睡装得十分敬业。他甚至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抱着棍子的手臂紧了紧,然后慢吞吞地、像虫子一样,朝着远离那目光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顾涌”了过去。

      他“顾涌”了大概小半圈,从原本面朝姜且的方向,变成了背对着她,脸几乎埋进了石头缝里。然后,不动了。

      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然后移开了。

      诸知奕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这叫什么事儿?他诸知奕居然也有被人看得心里发毛、要靠装睡蠕动来躲避的一天?

      不过,姜且刚才,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耳垂上的东西?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到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了一丝鱼肚白的亮光,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山林间响起了早起的鸟雀清脆的啼鸣。

      新的一天,就在这血腥与诡异交织的夜晚之后,到来了。带着晨间的清冷雾气,和依旧扑朔迷离的前路。

      程暖走到平台边缘,望向雾气弥漫的西方,晨风拂动她的长发。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打破了维持了半夜的沉寂:

      “天亮了。收拾一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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