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真心话 “裴烬，离 ...
-
入冬过后，今年的江城比往年冷得多，这还没到深冬，日均气温就在5-10℃区间，光是坐在教室里手脚也照样冻的僵硬。
湿寒顺着窗框缝隙挤进教室，吹得人心头一颤。
时间类比翻过的页的练习册，随着松散的日子，悄悄翻了篇。
整栋教学楼归于紧绷的备考节奏，昼夜往复。
每当一缕寒意钻进室内，宋柯便不住的打寒颤，来回揉搓发凉的掌心，一个两个喷嚏接连过后，他低声絮叨。
“这什么破天气，”宋柯拿出今早他妈硬塞给他的红色手套，“给我手都冻红了还怎么写字。”
他往掌心哈出一口白雾，双手合拢反复摩擦，视线越过椅背往前看，陆风炎此刻手肘抵在桌面撑着脑袋，习题册平铺摊开，另一只手指间夹着笔没动。
再看一侧裴烬与他们截然相反，不知冷暖似的，笔尖一刻不停在草稿纸上游走。
“我连握笔都费劲，裴哥你这还是人吗……”宋柯忍不住出声嘟囔。
陆风炎身子向后倚着，淡淡评价：“全自动学习一体机。”
“这机器在哪买？我也去整一个。”
静默片刻，陆风炎目光闲散扫过身侧埋头演算的人，扯着笑意接话：“无价之宝。”
裴烬握着笔的姿势一顿，喉间溢出短促的气音。
宋柯懒得听他俩一来一回的拉扯，胳膊朝前伸直，下颌贴住冰冷桌板，“啊——”地长叹口气，浑身力道尽数卸干净。
“天气这么冷，要不咱们周末去泡温泉吧。”
听到“温泉”两个字，原本僵冷的手指似是得到一股暖流，陆风炎侧过身不住点头：“好啊，刚好驱驱体内寒气。”
两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裴烬。在他们渴望的眼神中，裴烬点头道：“我都可以。”
“那行，我叫上磊子和阿砚。”宋柯说完，便跳转到私聊给他们发消息。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一会，手机弹出回复。
“省事了，阿砚说他家刚好有家温泉酒店，咱们到时候直接去就行，不用再额外折腾了。”
-
周末人流俱增，几人结伴抵达郊外山麓，此处远离中心地段喧闹，连周围的空气湿度都刚刚好。
温泉酒店依山而建，走的是简约新中式风格，墙面铺浅灰石材，院墙圈出大片空地，沿路栽满常青灌木。
主楼后侧开辟整片露天温泉区，除此以外，一层还划分了餐厅和娱乐空间，设有KTV包厢与棋牌茶室。
卓砚提前和前台打过招呼，一行人无需办理复杂手续，直接取走房卡入住。
傍晚用完餐正是客流最多的时候，层层白雾连片汤池升腾，青石围筑的池潭错落铺开，各池不同草木原料，往来游客散在各处。
宋柯脚步走得最快，目光扫过整片区域，很快锁定一处背靠竹林且人少的池子。
“走走走，这边清静。”
皮肤触及水面，暖意顺着四肢血管解冻。
陆风炎整个人往后靠在池边石沿，四肢全然舒展，卸去紧绷多日的状态。
“早该抽时间过来，在教室里冻了半个月，这回可算活过来了。”宋柯吐出一声松弛的谓叹。
工作人员推着工具车穿行各个汤池，车上整齐摆放着保温铜壶，玫瑰花茶等饮品。他放轻脚步走到卓砚身旁，微微俯身开口询问。
“小少爷，需要给您和几位朋友备点什么饮品吗？”
“玫瑰花茶就好，”说罢，卓砚顿了顿，特意补上一句，“再来一杯温白开。”
卓砚把那杯单独备好的温水递给赵磊，被宋柯看见又接连发出几声啧啧的声响，一脸的戏谑调侃。
赵磊翻了个白眼，往宋柯的方向撩起一小片水花。
陆风炎抬手拨散身前漂浮的几片艾草，头顶骤然落下一团柔软的小方巾。
水汽裹着方巾干净清爽的皂香扑面而来，视线漫开一层朦胧的白，他缓了两秒，余光侧转，才反应过来是裴烬递来的。
温水浸泡许久，陆风炎浑身的力气好似尽数被暖意抽干，身子愈发软沉。
他半边身子晃了晃，手臂搭在池沿的力道松了，没有半点迟疑地往裴烬身上靠去，嘟囔着：“别动，让我靠靠。”
一脑袋歪过去抵在裴烬肩头，湿软的碎发随着陆风炎无意识的蹭动，反复扫过裴烬裸露的脖颈，酥酥麻麻的痒意撩动着他的心弦。
陆风炎懒得直起身，黏糊糊地贴着裴烬不肯挪开，垂在水里的手指轻轻勾住裴烬的手腕，生怕对方弃自己而去。
脖间发痒的触感绵延不散，而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推开的念头，只安静承受对方毫无顾忌的依偎。
泡完两轮，宋柯还精力旺盛，提议去KTV一展歌喉。陆风炎伸了个懒腰，甩开一身酸胀，随手抹了把额前潮气，先前绵软无力的模样一扫而空，转头就跟着附和宋柯。
暖调灯带绕满墙面，茶几上提前摆好了店员送来的柠檬水与零食，厚重隔音门一关，外头的声响尽数隔绝。
宋柯和赵磊一到K歌环节如同成功连接蓝牙般，拿起麦克风就开始嚎。
陆风炎往沙发中间一坐，随手捞起一罐汽水拧开拉环。
喧闹的曲调迅速填满整间包厢。卓砚被赵磊扯上去一块唱，屏幕上滚动着张学友的《如果这都不算爱》。
“还要怎样的表白，才不算独白。”
一曲收尾，嘈杂鼓点停歇，宋柯把话筒往桌面一搁，埋头翻找下一首曲目。
赵磊连着唱了好几首，喉咙泛起干涩，转身坐到沙发上就往卓砚身上靠，卓砚顺势往内侧挪了寸许，腾出更宽裕的位置，拿了瓶柠檬水递过去。
两人蜷缩在一起，自成一片安静小角落，低声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几首歌曲下来，宋柯也嚎不动了。
赵磊见状，开口提议：“要不要换个游戏？”
“什么！”宋柯眼睛一亮。
“骰子比大小，点数大的赢小的输，每个人真心话大冒险轮着来，内容用手机随机抽取，”赵磊揣着算盘，目光逡巡一圈，末了定格在陆风炎那处，“不愿意的人喝酒，接连两次拒绝就要双倍受罚，以此类推。”
“可以啊。”陆风炎视线低垂，不假思索应声附和。
侍应生手里拖着满盘的冰镇酒水，另一侧抱着全新骰盅与分装整齐的骰子，将东西全数摆放平稳后离开。
五人围拢在茶几四周，各自取走两枚骰子，一同扣入骰盅内。
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声响裹着背景旋律，晃动片刻，同步掀开盅盖比对点数。
本轮赵磊点数遥遥领先，而陆风炎“喜提”全场点数最低。
“欸，阿炎你输了，先是真心话哈。”赵磊语调轻快，拿出手机随机抽取一道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喝。”陆风炎没有推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赵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哟呵，这个问题也要喝啊。”
陆风炎放下酒杯，没有说话。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不知道。
新一轮摇晃的碰撞声再度响起，骰盅打开，桌上的点数一目了然，宋柯两枚加起来数值不到五。
——从小到大，你最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话匣子打开了，宋柯还没喝就开始“醉”了，扶住陆风炎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必须是我小时候被霸凌，炎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为了哄我拿零花钱给我买糖，我会永远记得的！”
陆风炎扑哧一笑，推了把黏在自己肩头的宋柯：“你这点事要讲一辈子啊。”
“炎哥，你是除了我家人以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赵磊撑着桌面笑，催促宋柯别哭哭啼啼的了，继续开下一把。
接下来几轮，陆风炎的手气可谓是差到了极致，酒杯在他跟前摞起一排，裴烬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全场大半酒水都被陆风炎包圆了，他面颊漫开一层薄红，动作都明显慢了半拍。
裴烬蹙着眉将自己面前没动过的温水给他。
陆风炎指尖捏着骰盅，换了好几套手势摇晃，落出来的数字依旧惨淡。
“我他妈还就不信了！”陆风炎指着骰盅，醉醺醺的警告它，“你给我老实点，听见没有？”
开盖，两个红点正面朝上，他开出了整场下来最烂的点数——二。
陆风炎半晌吐不出半句言语。
威胁无用，事实证明，陆风炎的运气就是有这么差。
赵磊和宋柯在一旁笑得快要喘不上气，卓砚也跟着吐槽：“阿炎，你这个运气……”
本局点数最大的是卓砚，他低头抽取大冒险内容。
——和在场任意一个人表白。
陆风炎：“……”
他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运气差能概括的了，这他妈指定是中邪了！！！
卓砚挑了下眉，收回手机，目光在陆风炎和裴烬身上打转。
陆风炎半撑着桌面，酒意冲得头脑发沉，望着桌上的骰子发出一声长叹。赵磊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往两人方向抬下巴，不明所以的宋柯挠了挠后脑勺。
裴烬指尖微微收拢，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思就快要破裂，胸腔里闷着的酸涩堵住了他的呼吸道。
手掌扶着桌沿借力起身，他语气尽量维持平稳：“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下，他刚要迈步离开，手腕却被一道温热的力道箍住。
陆风炎借着酒劲直起半截身子，满脸浸着绯红，眼尾是一道浅淡的潮色。明明是喝醉的人，现在这会的力气倒是不小。
他侧过头，视线直直锁着裴烬僵住的脸，刹那间，包厢里其余人的动静沦为模糊背景，听得真切的只有彼此的呼吸。
“……我喜欢你。”陆风炎的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绵软含糊，一字一句清晰传进裴烬耳中。
心脏在现下仿佛不会跳了。
被攥住的皮肤烧起一片热意，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窜，这才让他的脉搏得以复苏。
耳边一阵嗡鸣，旁人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只剩方才那句告白反复盘旋。
长久沉默后。
“嗯？怎么不说话……”陆风炎吐出醉酒的气息，时刻提醒着裴烬，他只是喝醉了说胡话。
陆风炎不满他的反应，拽着他手摇晃，尾音被拉得很长，语调昏沉，一遍遍地复述：“喂喂喂，听见了吗？我喜欢你——”
良久，裴烬苦涩开口：“……知道了。”
“我靠……”宋柯蹲坐在茶几边上，嘴巴微张，看呆了眼。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炎哥啊！！！
卓砚倚着沙发靠背笑得明目张胆。
赵磊单手搭在卓砚肩头，唇边勾着揶揄弧度，慢悠悠地打破紧绷的空气氛围：“我说阿炎，你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很显然，陆风炎并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意愿。
酒后翻涌的燥热烧得他浑身发闷，察觉到裴烬身体的凉意，他手臂一收，整个人往对方身上攀，犹如一只树懒挂着裴烬，不肯松开。
滚烫的脸颊贴住裴烬微凉的肩颈，他贪婪地往这片冰凉里蹭，借着酒劲把自己托付过去。
裴烬身形僵住，他基础体温偏低，现在被陆风炎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裹得严实。他肩头动了一下，调整姿势，想让陆风炎靠的更舒服一点。
这点细微的动静让醉酒的人不安，陆风炎手臂收紧，酒精麻痹了神经，这会难受的紧：“别动，你身上冰冰的，我来给你解冻。”
说着，他脑袋往裴烬颈窝深处埋，鼻尖蹭着对方的衣领，用力嗅着独属于裴烬冷冽清淡的气息，足够抚平他酒后乱窜的火气。
裴烬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顺平陆风炎躁动的情绪，等怀中人平缓下来，他才抬头，无视了宋柯惊掉下巴的神情：“他喝多了，我先带他回去。”
一直在沙发角看戏的卓砚翘着二郎腿：“行，我等会叫人送蜂蜜水上去。”
裴烬单手揽住陆风炎，另一只手摸出房开贴近电梯感应区。刚踏入轿厢，升降带来的失重感搅乱了陆风炎本就混沌的头脑，浓重眩晕直冲头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烬。”
“嗯？”
“……我想吐。”
裴烬让他靠在轿厢角落，把人整半圈护进怀里，固定住摇晃的脑袋：“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电梯抵达楼层，金属门敞开，走廊流动的空气稍微缓解几分眩晕，裴烬搀扶着人走出轿厢。
房间订在了尾端，两人没走出几步，陆风炎双腿虚软，难受得直哼哼，彻底摆烂不干，脚步死活不愿往前挪动半步。
他挣开裴烬，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的墙面，鞋底黏在了地面。
“怎么了？再坚持一下。”裴烬轻喘着气，伸手去拉陆风炎。
陆风炎偏头贴在墙壁瓷砖上，躲开伸来的手，额前碎发被虚汗打湿贴在皮肤，酒意冲垮了理智，他半眯眼往裴烬方向一瞥，鼻音浓重，嗓音模糊又委屈：“我不跟你走了。”
他半睁着一只眼，说：“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得我难受。”
裴烬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他往后撤半步，清了清嗓，没有辩解，微凉的手掌虚虚悬在陆风炎胳膊外侧，低声安抚：“乖一点。”
“不要。”陆风炎后脑勺贴住冷墙。
瓷砖墙面完全可以替代裴烬，可坚硬石板抵着脊背，又唤起方才的不适感，他本能贪恋裴烬身上的味道，昏沉晃了晃脑袋，朝裴烬招招手。
裴烬倾身靠近，在他耳边轻语：“很快就到房间了。”
距离一拉近，陆风炎涣散的目光便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移，最终定格在裴烬的薄唇。
那是他视线里唯一能触及的柔软。
不再等裴烬有任何反应，他没给人躲闪的余地，莽撞贴上眼前人的唇辨。
走廊灯光柔和，隔绝了外界声响，两道交叠的影子被拉长。
裴烬的反应无疑是震惊的，往常再难的题也没让他的大脑像此时一样空白，陆风炎贴过来的刹那连他的呼吸都被截断，短短几秒，搅乱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持冷静。
他只是睁着眼，温软的触感就轻轻贴在了他的唇上。
陆风炎原本撑在墙面的力道瞬间卸干净，软着身子往裴烬颈窝处倒。
廊灯朦胧的光晕照得他血红的脸更加清晰。一触即离的吻让他终于得到了满足。
陆风炎半阖着眼，浓烈酒气喷洒在裴烬的颈间，他脸上的烦躁褪去，得出结论，认真低喃：“……软的。”
“……”
刷卡进入客房门，室内暖气比走廊更浓，裹挟着淡淡的柑橘香薰。陆风炎靠在裴烬肩上，时不时无意识往人锁骨处蹭两下，嘴里断断续续重复那句软乎乎的念叨。
裴烬把人放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浴室拧热毛巾。
折返回来时，床边已经没人了，床褥高高鼓起一块，被子随着底下人的动作轻轻起伏。
捏着毛巾走近，才看清陆风炎蜷成一团，只露出一撮黑发在枕头上。
裴烬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陆风炎这会酒劲也闹的差不多了，乖乖靠在床头，任人摆布。
擦拭完陆风炎的脸，将毛巾叠好搁在床头柜，转身拎起床边的垃圾桶，推到陆风炎床前，盯着对方微红的脸颊，出声询问：“你不是要吐？”
闻言，陆风炎垂眼盯着桶沿安静愣了片刻，像是在酝酿吐意，半晌他看着裴烬慢悠悠摇头：“我不想吐了。”
屋内暖风流转，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家酒店隔音做的不错，四下安安静静，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裴烬坐在床边，静看陆风炎几秒，语气掺杂着无奈：“你现在清醒了吗？”
陆风炎后背松垮抵在床头软包上，脑子迷迷糊糊的，梗着脖颈不肯示弱：“……我一直都很清醒。”
轻叹一口气，裴烬再度追问：“那我问你，等明天酒醒，你还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情吗？”
陆风炎打了个哈欠，反应迟钝的理解这句话，随口应付他：“记得。”
裴烬：“……算了。”
他辅助陆风炎躺下，又替他捻了捻被角，做完这一套动作，裴烬准备离开，刚有起身的动作，衣摆忽然一紧。
陆风炎睁着眼，指尖死死勾住他的衣角不松：“你不许走。”
裴烬身形顿住，低头看向攥紧自己的手。他拿陆风炎总是没办法。
顺着了陆风炎的意，他便得陇望蜀，缠上裴烬的手臂，脸颊蹭在对方衣袖上，生怕他就此走远，话音浸满怅然无措：“裴烬，离了你我怎么办啊。”
裴烬目光滞住，喉间悄然发紧，眼底笼上一层浅淡怅惘。
在这将进十年间，他们早就无法割舍了。
命运的红线会在暗中交织缠绕吧。
也许是挚友，也许是特殊，也许是家人。
须臾，裴烬声音轻得像是独自呢喃，散在安静的客房里。
“那就不要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真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