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界天下为公》墨锋深渊

2、寸材立道，逐客天涯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缓缓笼罩住苏氏宗族的重重院落。
　　相较于主宅区域的灯火璀璨、灵气缭绕，位于宗族最西侧的长房院落，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这里是苏望舒的居所，亦是他身为苏家嫡长房长子，仅存的最后一点身份体面。
　　院落不算狭小，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三间正房带着两侧偏厅，院中还有一株半枯的灵木，只是常年无人打理，墙角生满杂草，灵木散发的灵气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与苏玄宸那处灵气充沛、仆从如云的院落相比，宛若云泥。
　　苏望舒缓步走入院中，关上那扇斑驳的木门，隔绝了身后宗族内的喧嚣与鄙夷，也暂时隔绝了方才议事堂上，所有的冷眼与羞辱。
　　“公子，您回来了。”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跟着，一位身着灰布仆役服饰的老者快步走出，神色满是担忧与心疼。
　　老者名唤苏忠，是已故的长房老爷留下的忠仆，自苏望舒幼时便陪在身边，即便原身落魄、苏望舒成了宗族眼中的异类，他也从未有过离去的念头，是这偌大苏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看着苏忠满脸焦灼的模样，苏望舒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忠伯，我没事。”
　　“没事？怎么会没事啊！”苏忠快步上前，看着自家公子清瘦的面庞，眼眶微微泛红，“议事堂发生的事，老奴已经听说了，林家小姐当众退婚，还要改嫁二公子，宗族长老们还那般斥责您……公子，您心里苦，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退婚、改嫁、兄弟决裂、当众斥责，桩桩件件，皆是足以让一个少年郎颜面尽失、一蹶不振的奇耻大辱。
　　可苏望舒脸上，始终没有半分怨怼与悲愤，唯有一片沉静，仿佛那些利刃般的言语，从未真正伤到他分毫。
　　“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婚约，断了便断了，谈不上苦。”苏望舒迈步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座椅，墙角摆着一个旧书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朴素得不像个世家嫡长子的居所。
　　他走到桌前坐下，抬手示意苏忠也坐下，随即开口：“忠伯，去把这个月宗族下发的份例取来，我要清点一下。”
　　苏忠虽满心担忧，却也不敢违背，连忙转身去了偏房，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木盘走了回来，轻轻放在桌上。
　　木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苏家嫡长房长子，每月固定的修炼份例——十块下品灵石，三瓶基础聚气丹，还有一小捆品质低劣的灵草。
　　按照修仙世家祖制，嫡长房长子的月例，本该是下品灵石三十块，聚气丹十瓶，还有各类中等灵材与修炼典籍可供申领，可如今，这份例不仅被克扣了大半，灵石灵力浑浊，丹药品质低劣，灵草更是近乎干枯，毫无用处。
　　“管事说，如今宗族资源紧张，二公子修行需要大量天材地宝，各房份例都要削减，尤其是咱们长房，能领到这些，已是格外开恩了。”苏忠语气愤愤，却又满是无奈，“他们就是欺负公子您性子温和，欺负咱们长房如今无人撑腰！”
　　苏望舒看着桌上这些被克扣后的资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早已看清这修仙界的现实，实力与天赋，便是一切规则。
　　苏玄宸是极品灵根，大帝转世，是整个苏家乃至青苍域的未来希望，宗族自然会倾尽所有资源去供养，而他这个杂灵根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能保住这点基础份例，不过是碍于祖制，不敢公然罢黜罢了。
　　“不必气恼，克扣便克扣了，这些，足够用了。”
　　苏望舒抬手，拿起一块下品灵石，指尖轻轻摩挲。
　　灵石之中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是修仙界通用的货币，也是修士修炼的核心资源，传统修士，便是依靠吸纳灵石中的灵气，打坐苦修，提升境界。
　　若是换做其他苏家子弟，此刻定会将这些资源尽数用于自身修炼，拼命提升修为，妄图改变自己的处境。
　　可苏望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他的道，从来不是闭关苦修，不是争夺机缘，不是个人飞升。
　　而是以现代工科知识为骨，以天地灵气为血，打造出一套全新的仙科体系，让天地灵气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无灵根、杂灵根之人，也能有修行的机会，让这世间，不再以灵根论尊卑，不再以修为分贵贱。
　　这，才是他心中的道，才是他来到这世间，要做的事。
　　“忠伯，从今日起，这些灵石、聚气丹，还有灵草，悉数交由我处置，你不要过问，也不要阻拦。”苏望舒将灵石放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忠一愣，连忙开口：“公子，这可使不得！这些是您的修炼资源，是用来提升修为的，您若是乱用了，日后修行可怎么办？您虽是杂灵根，可只要坚持不懈，总能有所精进的啊！”
　　在苏忠心中，自家公子即便资质不佳，也该潜心修行，这才是修仙世家子弟的正道。
　　苏望舒抬眸，看向苏忠，眼神清澈而坚定：“忠伯，我问你，即便我耗尽这些资源，日夜苦修，以我的杂灵根，此生最多能走到哪一步？引气境？聚灵境？永远也追不上苏玄宸，永远也摆脱不了废柴的名声，永远只能看着那些底层之人，被欺压，被掠夺，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修行，修的是什么？这样的仙道，守的又是什么？”
　　苏忠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伺候了苏望舒十几年，自然清楚杂灵根的难处，即便耗尽毕生心血，也难有大成，终究只能是这修仙界的底层，任人欺凌。
　　“我要走的路，和他们不一样。”苏望舒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我不要独自苦修，不要一人飞升，我要让这世间，所有像我们一样，被灵根困住、被资源压榨的人，都能有一条活路。”
　　他要做的，是颠覆这万古不变的腐朽规则，是为天下苍生，谋一条公平之路。
　　这便是他的道，是他心中，从未宣之于口的天下为公。
　　苏忠看着自家公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震撼不已，他虽不懂公子口中的“活路”究竟是什么，却也明白，公子心意已决，绝非劝说所能改变。
　　最终，他只能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公子只管去做，老奴永远陪着公子，任凭公子差遣！”
　　得到苏忠的应允，苏望舒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屋内一侧的隔间。
　　隔间里，摆放着他这三年来，所有的心血——一堆打磨好的铜铁零件，一摞画满了图纸的宣纸，还有一些拆解的残破法器，以及各种用于试验的简易工具。
　　这里，便是他的仙科实验室。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拿起炭笔，俯身开始绘制图纸。
　　他要做的，是初代简易灵能聚气器。
　　原理并不复杂，以金属为载体，刻画灵气导纹，构建灵气聚拢回路，再以灵石为能源，驱动整个机械，将天地间散逸的、低资质修士无法自主吸纳的灵气，强行聚拢、凝练，形成无需自身灵根引导，便可直接吸收的灵气雾霭。
　　这东西，没有太强的攻击力，也不能让人快速提升修为，却能从根本上，解决低资质者、凡人无法吸纳灵气的难题。
　　这是仙科革新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绘制图纸的过程，枯燥而繁琐，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道纹路的弧度，每一个回路的衔接，都需要精准无误，稍有差错，便会导致灵气紊乱，试验失败。
　　苏望舒全身心投入其中，摒弃一切杂念，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坚定而执着。
　　他不断修改图纸，反复推演灵气运转轨迹，遇到瓶颈时，便停下笔，闭目沉思，结合现代工程力学与灵气运转规律，一点点攻克难题。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浓，已是深夜。
　　桌上的修炼资源，被他逐一拆解——灵石被打磨成能源核心，聚气丹被化开，提取其中的灵气精华，用作纹路涂料，干枯的灵草，也被碾碎，提取纤维，用于加固机械结构。
　　他没有丝毫心疼，在他眼中，这些资源，用在自身苦修上，才是真正的浪费。
　　唯有用于仙科研发，用于开创一条全新的道路，才是物尽其用。
　　可他的这份执着与坚守，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败家枉为。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苏望舒彻夜未眠，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手中的图纸，终于彻底定稿。
　　桌上，也已经摆放好了，他用一夜时间，打磨组装好的初代灵能聚气器。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器物，以铜铁为外壳，表面刻着细密却浅淡的纹路，中间镶嵌着一块打磨后的下品灵石，造型粗糙，甚至有些丑陋，毫无修仙法器的灵动与精美。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澎湃四溢的灵气，平平无奇，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
　　苏望舒拿起聚气器，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灵气，激活了镶嵌在中间的灵石。
　　刹那间，器物表面的纹路，亮起淡淡的微光，周围天地间，那些散逸的、肉眼不可见的稀薄灵气，开始缓缓朝着聚气器汇聚，形成一缕极其微弱的灵气雾霭，萦绕在器物周围。
　　成功了。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聚拢的灵气少得可怜，可这确实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灵气与机械结合，是完全可行的！
　　苏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欣喜，却并未有丝毫得意。
　　他清楚，这只是最初步的成功，如今的聚气器，材料低劣，结构简陋，灵气利用率极低，想要真正投入使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在他准备继续改良聚气器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呵斥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苏望舒，出来！”
　　苏忠连忙出门查看，随即脸色一变，快步走回屋内：“公子，是宗族的执法弟子，带着好多人来了，看样子，来者不善！”
　　苏望舒放下手中的聚气器，神色平静，缓步走出屋子。
　　院落门口，七八名身着苏氏宗族执法服饰的弟子，面色冷硬地站在那里，为首的，是宗族执法堂的执事，面色阴沉，眼神不善。
　　周围，还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宗族子弟，一个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眼神鄙夷，窃窃私语。
　　“苏望舒这下麻烦大了，执法堂都亲自来了。”
　　“听说他昨晚彻夜折腾那些破铜烂铁，把这个月的修炼资源，全都霍霍完了，一点都没用来修炼！”
　　“真是无可救药！身为嫡长房长子，占着资源不修炼，反倒搞这些旁门左道，简直是苏家的耻辱！”
　　“依我看，就该把他逐出宗族，省得在这里丢我们苏家的脸！”
　　议论声此起彼伏，毫不掩饰地传入苏望舒耳中。
　　执法堂执事看着苏望舒，脸色冰冷，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拿出一块青色令牌，沉声开口：“苏望舒，接宗族长老会决议！”
　　苏望舒抬眸，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嫡长房长子苏望舒，身为苏氏子弟，不思潜心修行正统仙法，亵渎仙道，沉迷旁门左道，挥霍宗族修炼资源，屡教不改，言语冲撞长老，妖言惑众，违背祖制，触犯宗族多条规矩，罪不可赦！”
　　执事的声音，冰冷而严厉，传遍整个院落，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经宗族长老会一致决议，废除苏望舒嫡长房长子名分，收回长房所有产业与后续一切修炼资源，即刻起，将苏望舒逐出苏氏宗族，永世不得踏入苏府半步！”
　　逐出宗族！
　　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院落中炸响。
　　即便周围众人早已鄙夷苏望舒，可听到这个决议，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
　　逐出宗族，对于修仙世家子弟而言，是比废除修为更残酷的惩罚。
　　离开了宗族，便意味着失去了所有庇护，失去了一切资源来源，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一个杂灵根的少年，即便不被妖兽、歹人所害，也终将寸步难行，惨死荒野。
　　苏忠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执法执事苦苦哀求：“执事大人，求您开恩，求长老会开恩！公子只是一时糊涂，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逐公子出宗族啊！”
　　“公子是长房唯一的血脉，离开了苏家，他活不下去的啊！”
　　执事冷眼瞥了一眼苏忠，语气毫无波澜：“祖制如山，长老会决议，岂能更改？苏望舒，速速收拾你的东西，即刻离开苏家，否则，休怪我们动手驱赶！”
　　周围的宗族子弟，更是一脸幸灾乐祸，看着苏望舒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活该！早就该把他赶出去了！”
　　“一个杂灵根废柴，留在苏家也是浪费粮食，逐出家门，正好清净！”
　　“以后，他再也不是苏家公子，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散修，哦不，他连散修都算不上！”
　　所有人都以为，苏望舒会崩溃，会哀求，会后悔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
　　可苏望舒，依旧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与绝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缓缓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苏忠，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忠伯，不必求人。”
　　“这苏家，本就不是我想留的地方；这腐朽的祖制，我也从未想过要遵守。他们赶我走，于我而言，不过是少了一层束缚，多了一份自由。”
　　他看向执法堂执事，眼神淡然，没有丝毫屈辱：“不必收拾，这里的一切，皆是苏家产业，我一分不取。”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回屋内，拿起桌上那台粗糙的初代灵能聚气器，紧紧握在手中。
　　这，是他在苏家，唯一要带走的东西，也是他未来道路的开端。
　　随后，他不再看院落中任何人一眼，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身姿清瘦，脊背却挺直如松，没有丝毫狼狈，没有丝毫退缩，步伐坚定，从容不迫。
　　苏忠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咬牙起身，紧紧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就这样，在一众宗族子弟的鄙夷、嘲讽、冷眼旁观中，一步步走出了苏家府邸，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三年，也让他看清世间不公的地方。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身后，是苏家府邸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前，是一条通往外界的崎岖山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没有庇护，没有资源，没有方向。
　　苏忠看着眼前陌生的世界，心中满是迷茫与担忧：“公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苏望舒握紧手中的灵能聚气器，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望向那更广阔的天地，眼中没有丝毫迷茫，唯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去哪里？”
　　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去没有人束缚我们的地方，去我能安心研发仙科的地方，去为天下苍生，开辟一条全新道路的地方。”
　　离开了苏家，没了宗族的打压，没了那些无谓的规矩束缚，他反而能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道中。
　　没有资源，便自己去寻；没有居所，便自己去建；没有人认同，便用实力，用成果，让所有人看清，他走的路，才是真正的大道。
　　“忠伯，你放心，跟着我，我定会让你，让所有被这世道欺压的人，都能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这个弱肉强食、阶级固化的修仙界，他以一己之力，扛起革新之道。
　　被逐天涯，又如何？
　　前路艰险，又何惧？
　　从踏出苏家大门的这一刻起，世间再无苏家嫡长子苏望舒。
　　只有一个，立志以仙科之道，改天换地，践行天下为公的逐道者。
　　他的路，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手中的灵能聚气器，微微闪烁着微光，仿佛在回应着他的道心，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玄灵界的仙科工业革命，正从这微不足道的星火，缓缓燃起。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举世皆敌，他亦，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