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窃花

6、第 6 章 我们只是—

　　周五晚上，头顶的吊灯投下暖黄的光，将餐桌上的碗碟照得油亮。

　　许眉安夹了一筷菜，抬头看向安静吃饭的严钧，“小严，新学校节奏快不快？适应了没？”

　　严钧筷子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还行。”

　　许眉安笑了笑，没再多问。
　　放下筷子，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目光投向坐在严钧旁边的祝如初，语气随意：“对了，开学考试怎么样？成绩出来了没？”

　　祝如初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回答：“和之前一样，四十几名。”

　　许眉安点点头，收回视线，重新端起碗，动作流畅，显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期，也不打算追问。

　　她和丈夫祝山海向来如此，班主任发在群里的成绩表格，夫妻俩从没点开过，饭桌上问一句排名，就算是尽了督促的义务。至于到底哪科好、哪科差，他们一概不知。
　　因此，他们到现在也不清楚祝如初严重偏科的事。

　　严钧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祝如初的侧脸。
　　她正往嘴里送一小口米饭，牙齿轻咬着下唇，眼神落在面前的菜盘上，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透着点心虚。

　　严钧垂眼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沉默了半秒，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用一种由衷赞叹的语气开口：“阿姨，祝如初很厉害，她五科成绩每一科都是文科第一。”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空气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许眉安抬起头，眼底浮起笑意，朝女儿那边偏了偏身子，正要开口夸赞。

　　“不对呀。”祝山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浑厚里透出几分狐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看向祝如初，“都是第一，总分排名怎么才四十几？”

　　祝如初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方才听到严钧开口时，她还带着一丝侥幸，此刻撞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整个人微微一僵。
　　她嘴角抽了抽，随即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严钧，眼眶里盛着明晃晃的愤怒和慌乱。

　　灯光下，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严钧嘴唇动了动，像是又要开口。

　　桌子底下，一只套着白色棉袜的脚倏地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踩在他的脚背上。

　　严钧身形一顿。
　　那只脚小小的，隔着袜子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微微用力压着他，像是无声的警告。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记忆里，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光着脚丫踩他，踩着就不肯挪开。

　　祝如初悻悻地收回脚，把筷子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闷声道：“有门课考得不好，拖后腿了。”

　　许眉安的目光直直地扎过来，不肯放过：“哪门课？多少分？”

　　祝如初知道瞒不下去了，她盯着面前的饭粒，像是想把头埋进碗里，声音往下坠了几分，含混地吐出来：“英语……89分。”

　　“就89？”许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眉毛几乎要立起来，“你都没及格！”
　　她自己就是大学英语老师，讲台上站了十几年，不能理解自己的女儿英语能考出这种分数。

　　许眉安盯着祝如初微微垂下去的脑袋，仿佛那张脸上就写着“偷懒”两个字，语气笃定道：“你是根本没用心学。”

　　不等祝如初辩解，她已经下了命令，语速极快，斩钉截铁：“我马上给你找个补课老师，找不到合适的，我亲自给你补。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只要好好学，肯定能提上去。”

　　祝如初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那八十九分纯粹是老师在她耳边一遍遍念叨才蹭来的，下了课她连英语课本的封面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不要补课！”她脱口而出，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不管不顾的倔强。

　　对面的祝山海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啪”的一声，双眉拧紧，嘴刚张开，就听到严钧的声音插进来，语调平稳，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即将沸腾的锅里。

　　“叔叔阿姨，我英语还挺好的，不如让我给祝如初补课吧？”

　　许眉安和祝山海同时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他。

　　严钧面色如常，坐得端正，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个最合理的方案。
　　像是怕夫妻俩不放心，他又补了一句，“我肯定会让她学好英语的。”

　　许眉安表情松动了几分，但还是犹豫，目光在严钧和祝如初之间打了个来回，拿不定主意。

　　祝如初立刻抓住机会，伸手拽住许眉安的袖子扯了两下，声音放软了，带着点讨好的急切，“妈，就让严钧给我补吧，他英语真的特别好，接近满分呢。”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请外面的补课老师，肯定往死里逼她背单词、刷阅读、抠语法。严钧就不同了，他总不会逼她。

　　许眉安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下去，终于松口。
　　她侧过头，语气郑重其事地叮嘱严钧，“小严，你可别惯着她。就让她往死里学，不许偷懒。”

　　祝山海面色缓和了些，粗重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实在的关切：“小严，你给她补课归补课，别耽误自己的学习。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去请老师。”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每天晚饭后，严钧给祝如初补习一会儿，不用花整晚盯着，只要制定个计划，让她自己照着学就行。

　　当天晚上，祝如初破天荒地主动打开了卧室房门。

　　她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一推，摞在一起的悬疑小说从桌角歪歪斜斜地倾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往桌角一塞分出一半桌面。
　　台灯亮着，光线落在空出的那片桌面上，能照出木纹的纹理。

　　祝如初转身时，严钧正站在门口，目光从她桌上浅浅扫过。

　　没有课本，也没有教材。几张薄薄的试卷胡乱叠着，边角微微卷起，下面压着三四本封面阴暗的悬疑小说，书脊上印着暗红色的书名。
　　旁边的草稿纸摊开着，上面没记公式，没抄单词，却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人名之间连着箭头，标注着“死亡时间”“不在场证明”这类字眼，字迹潦草而投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坐定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祝如初脸上，语气平平。
　　“把英语试卷拿出来，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祝如初眨眨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你真要给我补课啊？”

　　“当然。”

　　祝如初磨磨蹭蹭地转身，从书包最底层抽出那张英语试卷，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严钧接过试卷展开，卷面干干净净，除了选项其他地方一片空白，连勾画关键词的痕迹都没有。

　　严钧没说话，指着第一篇阅读理解，让祝如初试着翻译一遍。

　　祝如初磕磕绊绊，一句话能吞掉一半的词汇，翻译出来的内容零零碎碎，不成句子。

　　严钧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翻动试卷，翻到她后面的错题，一道一道往下看。他的指节分明，在台灯下显得轮廓清晰，指尖偶尔在某道题上轻轻一点，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书桌上方小闹钟走针的滴答声。

　　良久，他放下试卷，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考八十九分，也是运气。”

　　祝如初被他那眼神看得脸上有些热，心里却反倒得意起来，竟然嘿嘿笑了两声，眼角弯弯的，藏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我也觉得。我运气还挺不错，蒙对了好多。”

　　严钧看着她那副不知悔改的笑脸，压住想叹气的冲动，把试卷往她面前一推，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从今天开始，老老实实地背单词。每天十个，包括拓展词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第二天我要检查。”

　　祝如初的笑容瞬间垮了，她肩膀一塌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讨饶的语气说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打个折背一个单词吧！”

　　严钧侧过头，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绪深而淡，像是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最终浮上来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淡。
　　“我们只是——”他顿了一下，眼睫垂下又抬起，声音不咸不淡，“邻居。”

　　祝如初愣住，上午她向同学介绍他时，那句轻描淡写的“邻居”还言犹在耳。她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热意一直蔓延到脸颊。
　　别开眼，不再看他。

　　背单词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开头那几天，祝如初还勉强撑着。到了后来，她一看到严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厌烦。那张脸并不会因为她求饶而松动，每日的检查也一次比一次严格。

　　她开始躲他。放学路上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会故意拐进另一边的小路；在家里迎面撞上，她眼皮一垂擦肩而过。

　　饭桌上，严钧偶尔会放下碗，语气寻常地问她：“有没有不懂的地方要问？”

　　祝如初生硬地扯开话题，“我们英语老师是个胖乎乎的小老头，长得跟个小土豆一样。他每次念英语单词，都会翘起兰花指。”
　　她放下筷子，学着比了个手势，小拇指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笑意，“可有意思了。”

　　祝如初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但那双眼睛的余光，却小心翼翼地往严钧那边飘了飘，像在试探。

　　严钧坐在她对面，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有揭穿她那点浅薄的心思，反而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终于有了些神采的脸上，像在看一场难得的好戏。

　　“是吗？”他问，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落得很深，嘴角那个弧度极淡却始终没有消散，“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讲来听听。”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她脸上，安静又专注。

　　祝如初被他这样看着，一时忘了接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