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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圈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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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
期中考试之后,沈栀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上课、做题、打工。三块拼图严丝合缝,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留给胡思乱想。
但“胡思乱想”这种东西,不需要缝隙也能钻进来。
比如现在。
沈栀坐在奶茶店的操作台后面,正在做一杯杨枝甘露。芒果泥打好了,西柚粒剥好了,她正准备把西米倒进去,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田夏天走过来,语气轻快地跟陆砚舟说:“砚舟,我妈说这周末来学校接我,顺便请你吃饭。”
“为什么?”陆砚舟问。
“说是好久没见你妈妈了,想聚一聚。”田夏天笑了笑,“你们家不也搬来市区了吗?正好一起吃顿饭。”
沈栀当时正在收拾书包,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行,”陆砚舟说,“我跟我妈说一声。”
“那周六中午,学校门口见?”
“嗯。”
沈栀把拉链拉好,背起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她没有看陆砚舟,也没有看田夏天。她走得很快,快到走廊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也许是怕听到更多。
也许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小姐?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栀回过神,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顾客,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哦,对不起,马上好。”她低下头,继续做奶茶。
手在抖。
很小幅度的抖。
她深呼吸了一下,稳住自己。
暑假前最后一个星期,学校组织了一场家长会。
沈栀没有通知家里。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家长会不重要,不用来了”,妈妈说“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妈妈来。
如果妈妈来了,她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着,站在一群打扮得体的家长中间,像一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沈栀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不是嫌妈妈丢人。
是怕自己心疼。
家长会那天,沈栀一个人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生物竞赛题集。
教室里传来家长们交谈的声音,偶尔有笑声,偶尔有掌声。她听到周老师在念成绩单,念到“陆砚舟”的时候,掌声格外响亮。
她低头做题,假装不在意。
“你就是沈栀?”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栀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头发烫着精致的卷,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笑起来有浅浅的法令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我是田夏天的妈妈。”女人自我介绍,语气温柔,“夏天经常在家里提起你,说你成绩特别好,是她学习的榜样。”
沈栀站起来,有些局促:“阿姨好。”
田夏天妈妈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加油,阿姨看好你。”
说完她走进了教室。
沈栀重新坐下来,手里攥着笔,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田夏天妈妈的包——她认出了那个牌子。
她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顾客背同样的包。那顾客说这个包是她老公从法国带回来的,花了两万多。
两万多。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陆砚舟送的那双。她查过价格,三百多。
三百多,已经是她人生中最贵的一双鞋。
而田夏天妈妈的一个包,是这双鞋的六十多倍。
不是嫉妒。
是清醒。
一种残忍的、清醒的、毫不留情的清醒。
她终于看清楚了那道鸿沟——不是成绩能够填补的,不是努力能够跨越的。那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决定的、刻在骨子里的差距。
她可以考第一。
但她永远成不了田夏天。
家长会结束后,沈栀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校门口。
陆砚舟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和他长得有几分像,眉眼之间一模一样的气质——清冷、克制、不太爱笑。那是陆砚舟的妈妈。
田夏天和她的妈妈也站在旁边,四个人说说笑笑,像一幅和谐的全家福。
田夏天挽住了陆砚舟妈妈的手臂,姿态亲昵,像撒娇一样说了什么。陆砚舟妈妈笑了,伸手摸了摸田夏天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她们早就认识了。
沈栀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
她怕自己看了之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暑假开始了。
沈栀没有回家,留在市区打工。奶茶店的老板给她涨了工资,一小时十二块,她从周末工变成了全职暑假工。
每天站十个小时,腿肿得睡不着,但她在攒钱。
她的目标是攒够一万块。
不是为了去北京,不是为了参加集训——是为了给大学攒学费。她查过医学院的学费,一年六千多,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两万。
她不想让妈妈去借钱。
陆砚舟和田夏天也没有回家。
他们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一个名校的学术夏令营,在北大,为期三周。
沈栀在朋友圈里看到了照片。田夏天发的,九宫格,配文:“夏令营第一天,和砚舟@陆砚舟在未名湖。”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湖边,背后是博雅塔,阳光很好。田夏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笑得很开心。陆砚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朋友圈关掉,继续做奶茶。
她没有删掉田夏天的微信。
但她设置成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不是嫉妒。
是怕自己看了之后,手里的奶茶会洒出来。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栀回到宿舍,累得不想动。
她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砚舟。
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风景照,不是自拍——是一张书的封面的照片。
《内科学》,第九版,人民卫生出版社。
下面跟着一行字:
“北大医学部的教材。夏令营的学姐送的,觉得你会需要。”
沈栀盯着这张照片,喉咙发紧。
他还记得。
记得她想学医,记得她的目标是北京。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然后又删掉。
重新打:“你在北大?”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夏令营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很怂。
不敢问“你过得好吗”,不敢问“你和田夏天还好吗”,只敢问“夏令营怎么样”——一个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问题。
陆砚舟的回复很快:
“还行。课程不难,认识了一些人。”
然后又是一条:
“你应该来的。”
沈栀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她盯着“你应该来的”这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应该来的。
她知道。
但她来不了。
不是因为成绩不够,不是因为名额不够——是因为她付不起那八千八百块的报名费。
她这一个月每天站十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二块,一个月才挣三千多。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六千出头。
还不够。
“下次吧。” 她回。
陆砚舟没有再回消息。
沈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盯着那朵云,想象自己站在未名湖边,站在陆砚舟旁边。
想象她穿着白裙子,而不是奶茶店的围裙。
想象她笑着说“这里好美啊”,而不是低着头说“欢迎光临”。
她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和去年一模一样。
八月中旬,夏令营结束。陆砚舟和田夏天回来了。
沈栀还在奶茶店打工,每天从早站到晚,手腕因为反复摇奶茶开始疼。她贴了膏药,继续做。
开学前一天,沈栀在奶茶店遇到了一个人。
是陆砚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栀正在擦杯子。看到他的一瞬间,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半度。
“路过。”陆砚舟说,“买杯喝的。”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什么糖都不加。沈栀做了,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依然是凉的。
他的手指永远是凉的,哪怕是夏天。
陆砚舟接过咖啡,没有走。他靠在柜台边上,喝了一口,看着沈栀。
沈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擦杯子。
“你瘦了。”他说。
“打工累的。”
“手腕怎么了?”
沈栀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膏药露了一截在外面,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因为你手上有膏药味。”陆砚舟说,“刚才递咖啡的时候闻到了。”
沈栀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每天做几百杯奶茶,手腕劳损,贴了膏药也不管用?说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她不想说这些。
“没事,”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就是扭了一下。”
陆砚舟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支护手霜,小支的,白色包装,上面写着一串英文,沈栀不认识。
“你那双手还要用很多年,”陆砚舟说,“保护好。”
说完他拿起咖啡,转身走了。
沈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护手霜。
包装上的英文她后来查了,是一个法国的牌子,一支要两百多块。
比她一天的工资都多。
她没有用。
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然后就睡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栀躺在宿舍里,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学期可能不打工了。”
“为什么?”
“学习太忙了,没时间。”
“那生活费够吗?”
“够的。”沈栀说,“我之前攒了一些,够用。”
够的。
不够也没办法。
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她要考上协和。
不是为了陆砚舟。
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证明,一个县城来的女孩,一个穿着开胶帆布鞋的女孩,一个每天站十个小时攒钱的女孩——也可以站在中国最好的医学院里,穿着白大褂,救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陆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北大的校门,匾额上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
沈栀看着这张照片,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他之前说“你应该来的”。
想到他在奶茶店说“你那双手还要用很多年”。
想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永远是凉的。
想到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想到那句话——“你不是我教出来的,你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她没有回消息。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那条围巾、那双鞋、那支护手霜一起,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保险箱,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里面装着她十七岁最珍贵的秘密:
她喜欢一个叫陆砚舟的男生。
从高一到高二。
从秋天到夏天。
从第一眼到现在。
从来没有变过。
哪怕她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喜欢她。
哪怕她知道,他和田夏天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哪怕她知道,她只是一个追光的人。
光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光一直在那里。
照亮她,也照亮别人。
她只是众多追光者中的一个。
不远不近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