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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另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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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来了。
八月三十一日,开学前一天,沈栀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她把所有课本都翻了一遍,用荧光笔标出了每一章的重点,然后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协和医学院,650分。”
去年协和的录取线是648。她要考650,才够稳。
这行字写在每一本书的第一页。数学有,物理有,化学有,生物有。连英语都有——虽然和医学关系不大,但她需要总分。
她在心里算过一笔账:语文120,数学140,英语135,理综275。加起来670。够了,还多20分可以挥霍。
但她不能挥霍。
她没有资本挥霍。
门被推开了。
沈栀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校服搭在肩上,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他长得很高,比陆砚舟还高半个头,肩很宽,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把整扇门都挡住了。
“你是新来的?”沈栀问。
“对,转学生。”那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高三插班,够刺激吧?”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男生走进来,把书包扔在中间一排的座位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栀。
“你叫什么名字?”
“沈栀。”
“沈栀,”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我叫江辞。”
江辞。
沈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像真名,更像小说里的男主角。
她没有想太多,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是年级第一?”江辞又问。
沈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看了成绩单。”江辞耸了耸肩,“沈栀,年级第一。陆砚舟,年级第二。你比他高两分。”
沈栀听到“陆砚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上学期的事了,”她说,“新学期的排名还没定。”
“那你觉得新学期谁会第一?”江辞问,语气像是在闲聊天气。
沈栀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想赢。
开学第一天,班里炸开了锅。
江辞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他是从省城转来的,据说之前的学校是全省最好的私立中学,他是因为家里搬到这个城市才转学的。
他长得好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不是陆砚舟那种清冷疏离的好看,而是张扬的、热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个闪闪发光的太阳。
陆砚舟是月亮。清冷、遥远、高不可攀。
江辞是太阳。热烈、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他是不是比陆砚舟还帅?”有人在后排小声议论。
“不一样。陆砚舟是那种高岭之花,江辞是邻家大哥哥的类型。”
“我觉得江辞更好看。”
“我觉得还是陆砚舟。”
沈栀听着这些议论,没有参与。
她注意到陆砚舟也听到了。他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翻书的动作也没停顿。
但沈栀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只有她注意到了。
因为只有她在看他。
江辞被安排坐在中间第四排,和沈栀隔了一条走廊。他坐下之后,侧过身对沈栀笑了一下:“同桌,以后多关照。”
“我不是你同桌。”沈栀说,“你的同桌还没来。”
“那我预定你做我同桌。”江辞说,笑得没心没肺。
沈栀没有理他,低头做题。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江辞说话的方式让她不习惯。她在这个班待了一年,除了陆砚舟几乎没人和她说话。田夏天是一个,但那不一样。田夏天是友善,是客气,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温柔。
江辞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是直接的,说话的声音是大声的,笑容是毫无保留的。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让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开学的第一周,江辞做了一件让全班震惊的事。
他在课间走到沈栀的座位前,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他说。
沈栀抬头,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太瘦了。”江辞说,“而且你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餐,我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就看到过你低血糖。”
教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沈栀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我什么时候在奶茶店打工过?”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暑假。我每天早上去买咖啡都能看到你。”江辞笑了笑,“你以为只有陆砚舟会路过吗?”
沈栀愣住了。
她暑假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确实每天早上都有人来买咖啡。但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那个人的脸——早上七点,她困得睁不开眼,只是机械地做咖啡、收钱、说“欢迎下次光临”。
那个人是江辞?
“你……你是那个每天买美式的人?”
“对。”江辞点头,“不加糖不加奶,冰的。”
沈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辞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别不吃饭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是要考协和吗?协和可不要一个低血糖的医生。”
这句话让沈栀彻底闭嘴了。
他怎么知道她要考协和?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江辞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笑了笑,“高三一班就没有秘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栀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盒牛奶。
纸盒的温度是温的——他特意加热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盒牛奶。她在班里待了一年多,没有收到过任何人递来的食物。田夏天给过她果脯,但那是特产的客气,不是这种——这种带着温度的、刻意的、专门为她准备的关心。
“你不喝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栀转过头,看到陆砚舟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牛奶盒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太喝牛奶。”沈栀说。
“那给我吧。”陆砚舟伸出手。
沈栀愣了一下,把牛奶递给他。
陆砚舟接过去,放在自己桌角,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沈栀注意到他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包装上的牌子,然后把它推到了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但她在想,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不确定。
因为陆砚舟的脸上从来读不出“不高兴”三个字。
一周后,沈栀发现江辞和陆砚舟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他们甚至很少说话。但每次三个人同时在一个空间里,空气就会变得很奇怪。
体育课上,沈栀在操场边坐着看书。江辞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又在学习?体育课是用来放松的。”
“我没有时间放松。”沈栀头也没抬。
“你这人,”江辞叹了口气,“是不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想?”
沈栀想了想,说:“不是。”
“那你还想什么?”
沈栀没有回答。
她想的事情太多了。想协和的分数线,想下个月的月考,想下学期的奖学金申请……想陆砚舟。
但她不会对江辞说这些。
“我想当医生。”她最后说,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我知道。”江辞说,“协和,对吧?你每本书上都写了。”
沈栀有些窘迫:“你翻我书了?”
“你的书就放在桌上,我经过的时候看到的。”江辞笑了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目标是一件很好的事。”
沈栀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想考哪里吗?”江辞问。
“哪里?”
“北大。”
“什么专业?”
“法学。”
沈栀有些意外。法学通常是文科生的选择,江辞的理科成绩很好——他上次月考考了年级第四。
“你不是理科很好吗?为什么学文?”
“因为我想当检察官。”江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声音,“我爸爸是法官,我从小就觉得……有些东西比赚钱更重要。”
沈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她旁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整个人都是金色的。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沈栀觉得,之前那个嘻嘻哈哈的江辞,只是一个面具。
“那你为什么要转来理科班?你不是应该去文科班吗?”
“文科班没有你啊。”江辞笑着说,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
沈栀没有理他,站起来走了。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只有她自己知道。
九月底的月考,沈栀考了年级第二。
陆砚舟第一,她第二,田夏天第三,江辞第四。
红榜贴出来的时候,江辞站在沈栀旁边,看着名次说:“第二也不错。”
“不行。”沈栀盯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我要考第一。”
“为什么?第一和第二就差几分而已。”
“因为我不喜欢‘第二’这两个字。”
江辞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想赢,还是想赢他?”
沈栀沉默了一下。
“有区别吗?”她说。
“有。”江辞说,“想赢是跟自己比,想赢他是跟别人比。”
沈栀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两个都是。
她想赢。
也想赢他。
因为她不想再做追光的人了。
她想成为光。
十月的一个周末,沈栀在图书馆自习。
她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把书摊开,开始做题。做了大概半个小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她抬头,看到是江辞。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猜的。”江辞笑了笑,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你在学校除了图书馆就是教室,还能去哪?”
沈栀没有说话,继续做题。
江辞也不说话了,安静地看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谁也不打扰谁。
这种安静让沈栀觉得有些奇怪。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身边没有人。江辞坐在对面,不说话,不看她,只是存在在那里——这种“存在”让她有些不安。
不是害怕。
是……她说不清楚。
就像是黑暗的房间里忽然亮了一盏灯。不刺眼,但你总会注意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江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推到沈栀面前。
“吃点东西。”
沈栀看着那个饭盒,透明的盖子下面是一份看起来很好吃的三明治,夹着火腿、生菜、鸡蛋,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
“你做的?”她问。
“不然呢?学校小卖部可没有这种待遇。”
“为什么?”
“因为你又不吃早饭。”江辞说,“而且今天食堂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
沈栀看着那个饭盒,手指在饭盒边缘停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不是因为她成绩好,不是因为她坐在他旁边,不是因为她恰好是一个“可以帮忙”的对象。
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害怕。
江辞的关心是炽热的、张扬的、毫不掩饰的。和陆砚舟完全不同。
陆砚舟关心她,是递一瓶水、送一条围巾、说一句“你应该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距离,每一样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江辞不一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要把那层玻璃打碎。
沈栀不知道她更害怕哪一个。
隔着玻璃,她觉得安全。
但安全的同时,也觉得冷。
那天晚上,沈栀回到宿舍,收到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江辞发的:
“明天早上图书馆,我给你带豆浆。”
第二条是陆砚舟发的:
“月考的物理大题,你最后一步算错了。明天给你讲。”
沈栀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先回哪一条。
最后她两条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一个是陆砚舟递给她水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
一个是江辞把饭盒推到她面前的时候,笑容灿烂,暖的。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的心里有一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那个位置很小,只能放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江辞。
她有些罪恶感。
因为江辞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而陆砚舟对她没有那么好——但她偏偏只想要他的好。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
沈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依然是洗衣粉。
不是香水。
但她喜欢。
因为这是她的味道。
一个县城来的女孩的味道。
一个拼了命想考上协和的女孩的味道。
一个心里住着一个人的女孩的味道。
不管来多少个江辞,都冲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