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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捷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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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栀的生活像被按下了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背四十分钟英语,然后做一套数学选择题。午休时间用来整理错题,晚自习做完作业之后刷物理和化学,十点半回宿舍,洗漱完再背半小时单词。
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每天晚自习的时候,陆砚舟会帮她讲题。
他的讲法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讲步骤,不讲套路,只讲一种东西——直觉。
“这道题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一直在盯着数字。”他说,用笔尖敲了敲卷子,“你把数字全扔掉,只看框架。它其实是个很简单的追及问题,你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骗了。”
沈栀盯着卷子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
“对,就是这样。”陆砚舟看她表情变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沈栀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你的反应其实很快,但你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总觉得自己会错,所以要算很多步来验证。这就像走路,你明明可以跑,但你非要一步一步走。”
“我怕摔。”
“摔了再爬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沈栀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做题。
一个月后的第二次月考,沈栀考了年级第九。
红榜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沈栀,第九名,678分。
从第十七到第九。
只用了三十天。
“沈栀,你也太厉害了吧!”田夏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真诚的惊讶,“一个月进步了八名?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聪明药?”
沈栀转过头,看到田夏天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水杯,眼睛里确实是惊喜,没有一丝假意。
“没有,就是……多做题。”
“少来,光做题能进步这么快?”田夏天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偷偷找了什么捷径?快说!”
沈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人群外。
陆砚舟站在公告栏的最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红榜。他没有看她,但沈栀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第九名的位置。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
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栀的心脏跳了一下。
“哪有什么捷径。”她收回目光,对田夏天笑了笑,“可能就是开窍了吧。”
她没说出口的是——捷径是有的。
捷径是陆砚舟。
但那个捷径,不是她一个人的。
田夏天也一直在用。
沈栀是在第三个星期发现的。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忘了拿充电器,折返回教室的时候,门没有关紧。她从门缝里看到陆砚舟和田夏天还坐在座位上,田夏天手里拿着一张卷子,陆砚舟正低头给她讲题。
他们的坐姿很自然,田夏天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到陆砚舟的肩膀,而陆砚舟没有躲开。
沈栀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等了两分钟,等他们讲完了才推门。
“咦,沈栀?你怎么回来了?”田夏天抬起头,有些意外。
“充电器忘拿了。”沈栀走到自己座位上,从桌洞里抽出充电器,动作很快,没有看陆砚舟。
陆砚舟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那一起走吧?”田夏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先走吧,”沈栀说,“我还有点事。”
田夏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跟陆砚舟一起走出了教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沈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充电器,指甲嵌进掌心。
她在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陆砚舟回头看一眼。
但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转弯,消失。
他没有回头。
沈栀深吸一口气,把充电器塞进书包里,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她走得很慢,高跟鞋——不,她没有高跟鞋,她穿的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笑,那声音有点瘆人。但沈栀就是想笑。她在笑自己——她一个从县城来的转学生,穿着破鞋,用着别人不要的旧手机,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她在这里较什么劲呢?
陆砚舟给田夏天讲题,有什么不对?
他们从小就认识,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而她沈栀,不过是个碰巧坐在陆砚舟旁边的同桌。
仅此而已。
第三次月考,沈栀考了年级第五。
排名公布那天,周老师在班会上专门表扬了她。
“沈栀同学,从第十七名到第九名再到第五名,连续两次大幅度进步,这是我们三班的榜样。希望大家向她学习。”
全班鼓掌。
沈栀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不是害羞,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有人是真的为她高兴,有人是惊讶,有人是无所谓,还有人的目光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嫉妒,或者敌意,或者两者都有。
“沈栀,你上来说两句学习方法吧。”周老师笑着看她。
沈栀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我……我就是把错题多做了几遍,不会的就问同桌……”她的声音很小,普通话依然带着方言尾音,“谢谢陆砚舟同学,他帮了我很多。”
说完这段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颁奖典礼上念感谢词的小丑。
她坐下的时候,陆砚舟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他低声问。
“没紧张。”
“你手心在抖。”
沈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她赶紧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握成拳头。
“习惯了。”她说。
陆砚舟没有再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栀感觉到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手。
是一个小纸团。
她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
“你本来就强”
字迹很潦草,不像是陆砚舟平时的工整字体,像是随手写的,写完就团起来了。
沈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他,而是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错题本的第一页。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考到前三。
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是为了对得起这句话。
——你本来就强。
十二月,期中考试。
全市统考,七校联排。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栀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单词,乱得像一团麻线。她干脆爬起来,拿出错题本,把陆砚舟帮她纠正过的所有错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纸团还夹在那里。
她展开,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又折好放回去。
然后她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考试持续了两天。
沈栀走出最后一门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不到路灯就亮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考完了。
能不能进前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尽力了。
这种“尽力了”的感觉很奇妙——不是那种“我考砸了但我很努力”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没有遗憾的笃定。她每一道题都认真做了,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她把这两个月来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用上了。
至于结果,那是阅卷老师的事。
成绩在周五下午公布。
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红纸,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把红纸贴在公告栏上,然后站回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这次全市联考,我们班考得不错。”
底下安静了。
“年级前十里,我们班占了四个。第一名在市里排第三。”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安静。”周老师敲了敲讲台,然后看了一眼座位后排的方向。
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年级第一,陆砚舟,712分。”
掌声响起。陆砚舟表情不变,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
“年级第二,田夏天,695分。”
田夏天笑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李卓然挑了挑眉。
“年级第三——”
周老师停了一下。
“沈栀,689分。”
沈栀愣住了。
年级第三。
她听错了吗?
“年级第四,顾飞,682分。”
后面的话沈栀没有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689分。
年级第三。
她做到了。
“可以啊沈栀。”陆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但沈栀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温度。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次弧度比上次大了一点点,沈栀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是一个笑。
陆砚舟在她面前笑了。
沈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只睡五个半小时,做了两百多套卷子,写了三百多页错题,用完了七支笔芯。她的手指因为写字太多起了茧,她的眼睛因为熬夜太多布满了血丝,她的胃因为吃饭不规律经常疼。
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这些。
她只说“我习惯了”。
但现在陆砚舟对她说“可以啊”。
就这两个字,让她觉得过去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不是因为她考了第三名。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她了。
放学后,沈栀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
“栀栀,这个月生活费给你打过去了,一千二,省着点花。”
沈栀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一千二。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是田夏天一双鞋的钱。
她知道田夏天的鞋多少钱,因为她无意间看到过田夏天的购物袋,那上面印着她不认识但一看就很贵的logo。
沈栀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让自己想这些。
她考了年级第三,她应该高兴。
但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陆砚舟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人。
沈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等你。”陆砚舟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摸上去很软。
“天冷了,你每天骑车去教室,脖子露在外面会感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沈栀没有接。
她盯着那条围巾,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你买的?”她问。
“嗯。”
“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能收。”沈栀往后退了一步,“太贵重了。”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完全的笑了,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一条围巾,几十块钱。”他说,“不是你想的那种。”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陆砚舟见她不动,上前一步,直接把围巾绕在了她脖子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围巾缠了两圈,把她下巴都包进去了。
“戴上。”他说完就转过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
“沈栀。”
“嗯?”
“你不是我教出来的。”他说,没有回头,“你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他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栀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很暖。
比她所有的衣服都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砚舟说这条围巾几十块钱。
但她看到吊牌了。
那个牌子她认识,是田夏天鞋子上那个logo。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呼出一团白气。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
柔软的毛线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商场里新衣服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想,她应该把围巾还给他。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还的。
因为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不是谁的旧衣服。
不是谁用剩下的东西。
是一份新的、干净的、只属于她的礼物。
而送礼物的人,是陆砚舟。
沈栀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栀,你完了。”
她真的完了。
因为她喜欢陆砚舟这件事,从今天起,再也藏不住了。
不是对别人藏不住。
是对她自己。
她终于承认了。
她喜欢他。
从食堂里他问她“你中考数学多少分”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
只是她不敢承认。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可现在——
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站在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里,沈栀决定不再骗自己了。
她就是喜欢他。
哪怕他不喜欢她。
哪怕他喜欢的是田夏天。
哪怕她永远只能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她都要喜欢他。
因为不喜欢他,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