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座位 ...
-
月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周老师宣布了一件让整个三班都炸开锅的事。
“座位要重新调。”
这话一出,原本昏昏欲睡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会坐到谁旁边。
沈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什么反应。
对于她来说,坐在哪里都一样。反正她在班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想跟她做同桌。
——她以为是这样。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慢慢展开。
“新座位表我会贴在墙上,你们自己看。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搬东西,明天开始按新座位上课。”
话音刚落,前排的田夏天已经站起来,往公告栏的方向走了几步。
有人喊她:“夏天,你看得清吗?第一排谁跟谁坐啊?”
田夏天转过头笑了一下:“我还没看到呢,别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沈栀注意到,几乎全班的目光都在看她——有羡慕的,有喜欢的,有单纯的欣赏。
田夏天就是那种人,生来就该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喜欢。
沈栀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支笔,几本书,一本翻到卷边的错题本。
“沈栀。”
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到田夏天站在走廊边上,正朝她招手。
“你过来看看新座位表吧,你没去看吗?”
沈栀愣了一下。
这是除了陆砚舟之外,第一次有人在班里主动跟她说话。
“……好。”
她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田夏天侧身让了一个位置给她,笑着说:“你看看你坐哪儿。”
沈栀挤进去,目光落在表格上。
高一三班第一学期座位表
第三排第四列:沈栀。
同桌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陆砚舟。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开来。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陆砚舟。
她的新同桌,是陆砚舟。
“哇,你运气好好啊。”田夏天在旁边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真诚的、不设防的羡慕,“砚舟理科超厉害的,你数学底子那么好,以后可以多问他。”
沈栀转过头看她。
田夏天的笑容坦坦荡荡,像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了什么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善意,友好,没有一丝杂质。
沈栀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心里嘀咕过田夏天“精致”“格格不入”之类的念头,现在想来,都是因为自己太敏感了。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点,“我会好好问的。”
田夏天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
顾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正坐在桌子上啃苹果,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呛住,苹果屑喷了对面的男生一脸。
“什么玩意儿?陆砚舟跟那个转学生坐?”他瞪大眼睛,“那夏天呢?夏天坐哪儿?”
旁边的男生翻了翻手机:“田夏天跟李卓然坐,第二排。”
“李卓然?”顾飞一脸嫌弃,“就那个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的李卓然?”
“对啊,你没看错。”
顾飞啃了一口苹果,表情复杂。
他往陆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陆砚舟正坐在最后一排看书,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顾飞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田夏天坐回自己位置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说:“夏天,你跟陆砚舟不坐了?你们之前不都是同桌吗?”
田夏天笑了笑:“老师调座位肯定有老师的考虑嘛。”
“你不觉得可惜啊?”
“可惜什么?”田夏天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反正都在一个班,下课也能说话呀。”
她说完低下头,开始整理笔袋。
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顺畅地拉开了。
沈栀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陆砚舟还在看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旁边等着。大概是等的时间有点长,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那个……”沈栀抿了抿嘴,“我们以后是同桌了。”
“嗯,我知道。”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你的数学错题本给我看看。”
沈栀一愣:“啊?”
“月考的错题本。”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是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你不是考了第十七名吗?数学扣了十五分,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做出来。”
沈栀彻底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而是因为他竟然知道她扣了多少分、错在哪里。
“你怎么……”
“我看了成绩单。”陆砚舟打断了她,伸手把她的错题本拿过去,翻了几页。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本子还给她。
“你的错题本整理得太乱了。”他说,“只抄了题目和答案,没有分析错误原因,没有归纳题型,没有标注解题思路——你光是抄,不思考,下次遇到同样的题还是会错。”
沈栀攥紧了错题本。
她知道自己这套方法在县里管用,到了市里就不行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不知道该向谁学,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那我应该……”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食堂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确认,这次更像是在做决定。
“明天搬过来之后,”他说,“我教你。”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沈栀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教我?”
“嗯。”他又低下头去看书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书页后面传过来的,“你不笨,只是方法不对。改过来之后冲进前十没问题。”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陆砚舟没有看她,所以她点头点得很大力,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全部的情绪都吞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整个三班就开始轰隆隆地搬东西。
沈栀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就装完了。她抱着书包走到第三排,看到陆砚舟已经开始往桌上搬书了。他的书很多,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摞,桌面上还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黑色的签字笔。
“我帮你搬。”沈栀放下书包,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书。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最上面一摞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沈栀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墨水印,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陆砚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是一个不到一秒的触碰。
但沈栀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她把书放到桌上,心跳快得不像话。陆砚舟还在搬剩下的东西,她站在旁边,假装在整理桌面,偷偷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沈栀转过头,看到田夏天正帮李卓然搬桌子。那个李卓然果然跟传闻里一样——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歪着脑袋对田夏天笑。
“夏天,你跟我坐同桌不会嫌弃我吧?”
田夏天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上课再睡觉,我就拿书砸你。”
“砸,随便砸,我皮厚。”李卓然嬉皮笑脸的,伸手帮她把椅子放好,“不过我警告你啊,我可不像陆砚舟那么学霸,教不了你数学。”
“谁要你教了。”田夏天笑了,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你只要不拖我后腿就行了。”
李卓然夸张地捂住胸口:“伤人,太伤人了。”
沈栀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班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栀正在做数学卷子。她习惯先做选择题,一道一道算,每道题都要列很长的算式,写得满满当当。
“你这道题做了五分钟。”
旁边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侧过头看她的卷子。他坐得很近,近到沈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那种刺鼻的便宜货,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清香,像雨后的空气。
“你看我的卷子干什么……”沈栀小声说,声音有些发虚。
“你说为什么?”陆砚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正在做的第五题,“这是选择题第六题,不是大题。你在草稿纸上算了六行,用了三种方法——但你只要代入特殊值,十秒钟就能出答案。”
沈栀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确实六行,密密麻麻。
“什么特殊值?”
陆砚舟拿起她的笔,在她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两行。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不像是在算数学题,更像是在写书法。他写完把笔还给她,说:“你看,代x=0进去,左边等于1,右边等于a,所以a=1。选A。”
沈栀看着那两行字,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她刚才算了五分钟,他十秒钟就看出了答案。
“你的问题是你太老实了。”陆砚舟说,“选择题有选择题的做法,不是所有题都要老老实实算到底。投机取巧,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
沈栀抬起头看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分明,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一道更难的题。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教我?”
陆砚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从卷子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因为你值得。”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沈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或者说,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方法。”陆砚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表情依然淡淡的,“你从县里考到市里,说明你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这种努力用错了方向就是白费力气。我不想看你白费力气。”
他说“不想看你”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一面湖。
但沈栀觉得那面湖下面,一定有暗流在涌动。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栀没有回宿舍。
她一个人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园。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
这座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沈栀想起临县一中。那里的星空很美,晚自习结束之后,她经常一个人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看到脖子酸了才肯回宿舍。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考到大城市去,去看更亮的光。
现在她到了大城市,才发现这里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砚舟的脸。
他说话时的表情,他写字时的侧脸,他手指碰过她手背时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沈栀?”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
田夏天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田夏天走过来,“宿舍快锁门了。”
“我……透透气。”沈栀连忙站直了身体。
田夏天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田夏天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什么情绪都不藏。但这次,她的目光在沈栀脸上停了两秒,好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
“走吧,”田夏天伸出手,“一起回去。”
沈栀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田夏天的手很小,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沈栀忽然意识到,田夏天也不是天生的天才,她也是靠努力走到今天的。
她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沈栀,”田夏天忽然开口,“你觉得陆砚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栀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很厉害,很聪明,很……冷。”
田夏天笑了:“他其实不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沈栀转过头看她。
“你们很熟吗?”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田夏天沉默了几步路。
“嗯,”她最后说,“很熟。我们小学就认识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快了,但不是因为陆砚舟,而是因为田夏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里面有占有欲,有归属感,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示威。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所以看谁都像藏着秘密。
“走吧,”田夏天又笑了一下,拉起她的手,“再不回去宿管阿姨真的要锁门了。”
这一次沈栀没有说话。
她走在田夏天旁边,左边的肩膀偶尔碰到右边的肩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是某种默契。
沈栀想,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不是因为陆砚舟说“我教你”。
也不是因为田夏天说“我们很熟”。
而是因为她站在梧桐树下,第一次认定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的整个青春,都要绕着那个叫陆砚舟的人打转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叫田夏天的女孩,也跟她一样。
只是她们绕的方式不同。
一个绕得光明正大,笑声朗朗。
另一个藏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