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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停留    天刚 ...

  •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未散尽,整座院落浸在清润的晨光里。

      灶间已漾起轻浅声响,沈年立在灶台前慢火煮粥。指尖下意识多抓了一把米落进瓦罐,粥香缓缓漫开,比往日更稠软温醇。

      屋内静谧,时远还睡得安稳。千里奔波的风尘都落了,落在山居的安稳里,终于不必再匆匆赶路。

      天光再亮几分,时远才缓缓醒转。屋子里萦绕着清浅草木香,没有旅店的疏离,没有路途的仓促,是独属于此地的心安。

      他披衣起身,循着淡淡的粥香走到灶间门口,轻轻倚在门框上。

      沈年背对着他,不疾不徐搅动锅里的粥,背影清瘦沉静,熟稔得早已刻进心底。

      明明知晓身后有人,却没有回头,只盛好一碗粥,默然推到对面木凳前。

      时远走过去落座,晨光斜斜铺在桌沿,温软柔和。

      他低头抿了一口,米香裹着热气,温度略有些烫。

      不等他出声,沈年已经将自己那碗与他调换。

      动作安静自然,无需言语,早已成了刻在日常里的习惯。

      时远低头安静喝粥,抬眼望向窗外。

      院里那棵玉兰新叶早已长齐,层层叠叠覆满枝桠,风一过,叶影轻摇,簌簌作响。

      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闭合的木屉,不必拉开,两人心底都清清楚楚。

      银币、铜铃、玉兰陶罐、藏北带回的石块,所有跨越山海的念想,都安稳收在那一方方寸之间。

      无声安放,无声妥帖,不必言说,早已入心。

      院中风色温柔,日子慢得恰到好处。

      稍作停歇,檐下手机轻轻震动。

      时远走过去看了眼来电,是母亲。他缓步踱到院角接听,目光不自觉落向院中。

      沈年正搬着竹匾翻晾香材,指尖轻轻拨弄干枯枝叶,举止从容安静。

      电话那头是母亲温软的问询,闲聊近况,末了顺口提起,问起上次那位朋友,邀约对方回家吃饭。

      时远视线又落回沈年身上,眼底漾着浅淡温软,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院里依旧静悄悄的。

      沈年不问缘由,时远也不急着开口。

      风拂竹枝,慢悠悠晃了半晌,时远才轻声开口:

      “我妈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沈年指尖微顿,将一捧香材匀匀铺在竹匾里,静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陈衍之缓步走入,目光掠过院落,瞥见晾衣的时远,又淡淡扫过沈年,神色平静,不多言语,也不多打探。

      沈年将备好的香品递过去。

      陈衍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片刻,开口问:“明年还做吗?”

      “做。”沈年语声清淡。

      陈衍之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去,不多逗留。

      人走远后,时远才随口问:“谁?”

      “一个朋友。”沈年答得简约。

      时远便不再多问,分寸与默契,自在心底。

      他回身随手整理背包,行囊再也不必随时整装,不必时刻预备奔赴远方。

      指尖抚过包面纹路,从前总是行囊随身、揣着归期,一路辗转漂泊。

      如今行囊落地,人心也落了地,这里便是安稳停靠的归处。

      正整理间,手机又弹出消息,是主编发来的。

      藏狐那组荒野摄影作品面世后,反响极好,收获不少赞誉。

      时远匆匆扫过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随手锁屏搁在一旁,转身走到沈年身侧,帮着一同翻晾香材。

      沈年余光瞥见,轻声问:“谁?”

      “主编。”时远指尖拨弄着枝叶,淡淡应声。

      静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他们说拍得好。”

      沈年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是拍得好。”

      和从前隔着屏幕的对话一字不差。

      只是那时山海相隔,只能靠寥寥几句消息慰藉;如今人就在身旁,风声相伴,人亦相伴。

      两人并肩立在竹匾边,院里安安静静,只剩风拂枝叶的轻响。

      时远漫不经心捻着手里的香材,语气松弛,像随口闲谈:

      “我后面还有一组外景行程,要去南边深山里采风取景。”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藏着心底浅浅的期许:

      “想带你一起去。”

      沈年手上动作未停,静默两秒,风掠过竹匾,淡香轻扬。

      他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一字应允,轻而沉,往后山河风月,再不独自前行。

      午后风软,两人闲立院中,目光落在玉兰树上。

      时远望着满枝新绿,轻声道:“第一次来山里的时候,这树花还没开。”

      沈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语声清淡:“现在都长好了。”

      来时是匆匆过客,如今是安稳归人。

      一树花期,一季流转,早已物是人安。

      暮色缓缓漫进山坳,晕开一层温柔昏黄。

      两人挪到檐下竹椅静坐。

      时远翻开相机,一张张划过里面的山海光影,沈年坐在一旁慢斟清茶,安静相伴。

      翻到一帧藏北晚霞,漫天橘粉浸染天际,和当初在成都连夜发给沈年的那张,几乎别无二致。

      他静静看了片刻,把相机轻轻转过去,递到沈年眼前。

      沈年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这张好。”

      “和上次那张差不多。”时远轻声说。

      沈年摇头,语气认真:“不一样。”

      时远没有追问缘由,默默合上相机收在身侧。

      本就不必问,一张隔山海,一张在身旁,本就是云泥之别。

      沈年拿起茶壶,给他把茶碗续满,轻轻推到面前。

      晚风穿院而过,竹叶簌簌作响,安静悠长,不扰人心。

      时远望着院中暮色,语声平缓却认真: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做香。”

      沈年没有立刻答话,安静坐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笃定:

      “好。”

      夜色渐渐覆满山居,山月隐在竹梢,晚风温软,庭院安然。

      两人依旧并肩坐在檐下,不必刻意找话,不用时时对视,也不需刻意触碰。

      你在身旁,我在近处。

      风有轻响,茶有余温,日子不疾不徐,就这般一日一日,安稳绵长,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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