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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南瓜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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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凄厉而尖锐的嚎叫撕破了车厢内虚假的宁静。
老人拼命想甩掉脚上的鞋,但那东西仿佛长在了骨头上,随着他挣扎的幅度,那些尖齿反倒嵌得更深。血溅在黑色的天鹅绒桌面上,很快便被吸收干净,只留下暗色的痕迹。
正要将那双唯一的墨绿色鞋往自己脚上套的烟灰发色少年也愣住了,一脚踹开了半跪在地上、正想帮他穿鞋的阴沉少年,指着那双已经彻底染成暗红色、仍在贪婪吮吸着老人血肉的鞋对理查德吼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的推理出错了!?老东西的脚都快被咬断了!”
面对他的指责,理查德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看向桌上另外两双深灰色系的高跟鞋——与布面高跟相比,确实是布面高跟更接近于老者身上的裙裾纹理,不应该有问题。
他想到了什么,猛地将枪口对准了正在分类鞋子的四人,手腕因惊惧而微微颤抖:
“你们——是你们动了手脚!!”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短发女子立即举起双手,声音惊惶,却依然保持着清晰的逻辑:“怎么可能是我们?分鞋的过程你们全程都在旁边看着,哪有机会做手脚?!就算我们想动手脚,一共有三双深灰色的鞋,我们也不确定你最后会选哪一双——我是疯了才会去做这种事!”
发梢染成玫粉色的少女也脸色惨白地往后缩,声音里带着哭腔:“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在好好干活,凭什么怀疑好人!鞋是你拿过去的,关我们什么事……”
两人面色发白,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她们刚才亲手翻过那些鞋,指尖触碰过那些看似精美的皮革,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藏着这样致命的陷阱。一种深深的后怕从脊背爬上来——如果鞋子真的咬人的话,差一点,差一点她们就要被咬了……
理查德将信将疑,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直觉告诉他,两人说的应该是真的——她们确实没有机会做手脚,也确实无法预知他的选择。但他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推理出了问题,更不愿意接受那个“正确答案”指向的是一条死路。
一片混乱中,唯有钟源还保持着冷静。
她的视线掠过仍在惨叫的老人、疯狂抽动的双腿、以及那双正贪婪吮吸着、被喷涌出的血液染成深红色的高跟鞋——在「信息注解」下,那双鞋的状态已然从“饥饿、躁动、渴望血肉”变成了“困倦、餍足、消化中”——最后落在了兔头人身上。
那只生物依然靠坐在高背椅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只穿着锃亮黑色长靴的脚还随着某种无声的节拍轻轻晃动着。它用戴着白手套的爪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怀表的金链,猩红色的眼珠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注意到钟源的目光,它微微偏过头,猩红色的眼珠缓慢地转向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戏谑。
钟源开口问道:“杰弗里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信息没告诉我们?”
被钟源道破了乐趣的源头,兔头人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近似遗憾的微光——仿佛在惋惜这场戏没能演得更久,没能等到更精彩的时刻。
它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甜腻腻的、哄小孩似的语调开口了:
“哦,亲爱的,请千万小心——这些漂亮的鞋子里,偶尔会混进一些……嗯,堪称邪恶的存在。它们喜欢温暖的血肉,喜欢骨头与鞋跟摩擦的声音。如果不小心穿上了它们——”它做了个夸张的、咬合的动作,发出“咔嚓”一声,“就会像那位可怜的老先生一样,被狠狠地咬掉脚跟哦!”
“我们要怎么分辨哪些鞋子是危险的?”钟源直视着它,一字一顿地问道。
兔头人歪了歪脑袋,猩红色的眼珠里笑意更深了,仿佛这个问题正问到了它心坎上:
“亲爱的,在到达终点之前,穿错鞋子——只要不是红色的——是不要紧的。”它故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一圈,“你们可以让其他人试试那双鞋嘛,看看会不会被咬,不就知道了哪双是安全的了吗?”
此言一出,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粉发少女的脸色刷地白了,短发女子也攥紧了拳头。
兔头人给出的方案,无疑包含着深深的恶意。在场上已经出现明显的等级压迫关系的情况下,这个方案无异于递刀给屠夫:强者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弱者的血肉之躯,为自己铺就一条安全的通关之路。
而烟灰发色的少年接下来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一把拽过旁边阴沉少年的头发,将他拗到身边,随即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阴沉少年闷哼一声,身体失衡,重重跪倒在地板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车厢内格外清晰。
少年的额发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下面一双空洞的、仿佛早已对一切绝望的眼睛。
“李维。”烟灰发色的少年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嘴角甚至挂着笑,“听到了吗?可以找人试试。现在你来穿上这双墨绿色的鞋。”
被称为李维的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对方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他看向少年手中那双刚刚被分类出来的、泛着冷光的墨绿色高跟鞋,又看向周围——短发女子别过了脸,粉发少女咬着嘴唇不敢看他,钟源沉默着,理查德的枪口依然在四人之间逡巡。
没有人出声阻止。
没有人。
李维的眼眶慢慢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缓缓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双高跟鞋,然后——
死死闭上眼,将赤裸的脚,一点一点,塞了进去。
鞋跟落地。
车厢内寂静如死。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咬合声,没有惨叫,没有血。
李维茫然地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那双墨绿色的高跟鞋静静地穿在他脚上,温顺得像最忠诚的奴仆。
这是一双安全的鞋,也是唯一一双与烟灰发色少年裙裾的颜色与花纹都相同的鞋。
“Lucky~?”烟灰发色的少年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他一把推开李维,迫不及待地将那双墨绿色的鞋从对方脚上扒下来,然后自己穿了进去,满意地转了两圈,还不忘踢了踢仍跪坐在地上的李维:“滚开,别挡路。”
有了这个成功案例,理查德也跃跃欲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深紫色的长裙——在昏黄的灯光下,裙摆的缎面泛着低调的光泽,与桌上那几双深紫色高跟鞋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深紫色的鞋一共有五双,排除两双花纹明显不对的、镶着夸张金色搭扣的款式,剩下三双需要逐一验证。
这其中,只有一双是正确的,另外两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像老人的遭遇那样,咬掉人的脚跟。
理查德的目光在钟源、短发女子和粉发少女身上来回逡巡了一圈。
短发女子正扶着粉发少女,两人靠得很近,想分开她们需要费点功夫。粉发少女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试鞋的时候要是乱动乱叫,说不定会出什么岔子。而钟源——
他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冷静得近乎诡异的女人。她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鞋山旁边,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你。”他用枪口点了点她,又指了指桌上三双深紫色的、与他裙裾颜色一致的漆皮高跟,“过来,挑一双穿上。”
……
钟源端详着那些深紫色的高跟鞋——鞋面是哑光漆皮,没有任何暗纹装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安静的光泽。
她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配合”的姿势,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移到了理查德附近。
庞大的天蓝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潮水般在地板上拖曳。她停在理查德面前,垂下眼,扫了一眼他手中那把依然指着她的枪,然后弯下腰。
她脱去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棕色长靴,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拿走了三双中间的那双,将鞋套在脚上。
鞋跟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嗒。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理查德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与惊惧终于褪去,重新浮现出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气。他甚至还刻意整理了一下蓬蓬裙的领口,清了清嗓子:“很好,这双是安全的。你看,只要方法得当,一切困难都能解——”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骤然瞪大。
因为钟源已经弯下腰,动作流畅地将脚上那双刚穿好的高跟鞋卸下。她一手握住其中一只的鞋面,另一只手的手指穿过鞋口,剩下的那只鞋被她夹在臂弯里。
然后,她飞快地后退了几步,与理查德拉开距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理查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暴怒的猩红,“你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