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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跌落神坛 ''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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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魔!什么仙!道,我即是道,哈哈哈哈哈,神魂不灭,大道永存,三花聚顶,我即神明!''
青年人身着大红衣袍,寒风冽冽,衣襟在风中狂舞,血色好似浸染了苍天。
霹雳划过夜幕,撕裂寂静,直劈山峦。
狂风漫卷山野,枯枝呜咽作响。雷霆掠过天际,照亮了成片的尸骸,此处仿若边荒之地。
''噬生!你残害同胞,屠戮生灵,论罪,当诛!''
山下站满了身着法衣的修士。
站在崖顶的青年顺着声源缓缓低头,机械地望向他们,猩红的眸子里倒映出尸山血海,他蹲下身,用手捂着眼睛,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一个连心脏都没有的傀儡算得上哪门子的同胞?错了,都错了!仙非仙,魔非魔,妄谈问道,妄谈成仙!我来替你们正一正这道心。''
覆在脸上的手缓缓滑落,半张脸沾染了血迹,活像修罗。
不过是眨眼间,青年便已无踪影,笑声却未断,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去哪了!''
带头的长老眉头一蹙,抬手扔出数张传音符
''铲除魔佞,为正我道!''
众人定了定心神,高声应和,仙剑齐鸣。
宗门长老见士气正盛,立即发号施令''列阵!''
人潮集聚,成围拢之势。原本这不被世人看见的荒芜高山,而今站满了仙家名士,这座山能被人看见,可真是托了许青山的福,因为这些仙家,都是来杀他的,来杀他这个天道弃子。
''我叫许青山!''
声音回荡在耳畔,却不见其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被一剑封喉,身侧的同门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众人大骇。
''来自新乡村''
''不知天高地厚''
''妄图成神成仙''
''世间多不公,以身化雷霆''
话落时,鲜血四溅,他身上的红衣更为鲜艳,也许那原本便不是红衣,而是被血染红的白衣。
青年惨白的面容恍若地狱而来的恶鬼,似是杀累了,他瘫倒在地上,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杀了太多人,逃了太久,也害了太多人,可大仇终未报,他不想再跑了,他欠了太多条性命,太累了。
许青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剑。
''时安不知何错之有,让你们这般想杀了我,害我亲人者,我诛之,有错吗?我主苍生道,我杀了他,道心破碎便是违逆天道,可他的命是命,我亲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三六九等,贵贱有别,连性命的价值都要被掂量,百般混浊在世间,一尊傀儡而已,连人的感情都没有,竟让你们,心甘情愿的成为奴仆哈哈哈哈,你们,自甘下贱,祭品,你们都是天道的祭品!''
他仰头向天,泪水顺着鬓角滑落,跌进泥里,不见踪影。
''师尊!烦请您老人家,手持曜日,再清一清这世间的泥泞。''
泥泞?世道脏了不好清,可他的命好取,他逆反天道,他就是污点,杀了他,世道就还是那个世道,一成不变。
一柄银色长剑自天际坠落,却只是悬在空中,未曾刺下。
''师尊,弟子对不住您''
话落,他握住剑锋,猛然往前一送,仙剑刺穿了这具躯壳,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许青山光辉灿烂的十年,就这样归于寂寥的山野,他的璀璨在今夜随风散去。
昆山玉碎,凤凰哀鸣,响彻天际。
许青山,字时安,未曾时来运转,也未曾顺遂平安,只有时安不得安。
世间再无噬生,千人喜,万人安。
世间再无青山,求神道,妒英才。
世间再无时安,问苍天,白衣少年不再来。
青年身死之时,双眸未曾合上,他不甘心,他何错之有?竟被仙家三大名士联手围剿了整整三年,最终被逼自戕。
他的爱人重伤,他的朋友死在了围剿之中。
他欠下了太多条命,他想活,但必须死,不能再有至亲至爱之人为他丧命。
今日他身处绝境,身为望岳宗首徒,他有自己的骨气,与其被人乱刀砍死,他宁愿选一种体面的死法 。
许青山身死之后,天上乌云尽散。山巅之上,云霞满天,好像他真的是罪大恶极之徒,他死了,世间才能迎来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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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死了?''
''是华清仙尊出的手,大概死透了。''
''他不是...''自杀的吗?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邪修已死,大快人心'',一呼百应,声浪滔天,他们高呼着胜利者的光辉,痛斥失败者的罪恶,他们歌颂着死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六道规则之下,世人不分善恶,他们顺应天道,天道说他有罪,那就是有罪,比如昨天人人口中赞颂的少年英才忽然就变成了人人唾骂的邪魔外道。他们会去惋惜,会去痛恨,独独不去想为什么忽然就变了?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天道不偏向任何人,天道公正无私。
可用许青山的话来讲,天道从未偏向过人,他只是高高挂起,看着世人为他争先恐后的赴死,为他清除忤逆者,看着他可悲的奴仆为他献祭一生 。
他在山巅狂舞,而神谕不朽。
在这个天道至上的社会里,他就是个疯子,异类。
人间似寸草不生的荒野,而这荒野之上,出现了一座青山,为了合于秩序,世人点了一把野火,将这突兀的生机烧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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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大师兄的魂灯灭了。''
白发仙人闭上眼睛,道''命数罢了。''
''可他不是最会改命吗?''说着,周洵的眼中已是水光一片。
''他的命,如何比得过天,天命难违。''
华清仙尊,即是这位白发仙人。是他杀了许青山,杀了他最得意的弟子,此刻心如刀绞,只觉得呼吸都带着血沫,他花了十五年培养了一个继承者,又花了七年将他送上绝路。
''景川,摘些启明花吧,别让他走的太寂寥,以免找不到回家的路。''
周洵把哀痛吞入腹中回了声''是''
又道:''师尊,我想闭关。''
华清点点头''准''
周洵推门而出,不愧是仙尊府邸,云蒸霞蔚,粉雾挂枝。但此番美景落在周洵的眼中却多了一抹扫不去的阴霾。
周洵刚入门时,正赶上华清闭关,所以他是由许青山一手带大的,许青山总给他传播爱世,救世的思想,他听得不厌其烦,在他看来,世人无需被拯救,他们自身就是深渊,人去救深渊,可谓天下第一笑话。偏偏许青山他不光讲还真就这么做了,与天背道而驰,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一直觉得大师兄傻的可怜,以至于后来听闻大师兄成了邪修,他第一反应是假消息,是许青山的手下败将不服,因此造谣生事,直到师尊告诉他,他才信了。
他低骂一声''傻子'',泪珠在猩红的眼角悄悄落下,他一拳砸在身侧的假山上,恼怒道''不许哭,不许哭了!''泪珠却不听他使唤,最终穿成了串儿,落在地上。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被手死死捂住的呜咽,最终演化成了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他一时没站稳摔在地上,像小时候一样靠着那座假山蜷缩起来,只是这次大师兄没有来找他,也没有那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周洵是沼泽地里长出的花,是泥中莲,他肮脏奸诈却又纯净圣洁,他不懂为何会有人这般赤忱,他将其视为兄长,将那人放在心间,许青山爱世人,于是,破碎的神像后庇护着腐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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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暗夜终临,仙门百家轮番看守许青山的尸体。
''这许青山为何如此想不开,杀谁不行,偏偏要杀天道使者,当年他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
''行了行了,住嘴啊,再说下去,神府大人可要将你按噬生同伙同罪论处了啊。''
那人咽咽口水,立即噤了声''他,他真的死了?''
''废话,剑可是穿心而过的,况且各宗宗主也勘验过了,保管死的透透的。''
那人小心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心有余悸。
''哥,你能自己看会儿吗?今夜酒喝多了,我得去放放水。''
心里一沉,穿着金色宗服的人踹了那人一脚''没出息,一起去。''
让他自己看着噬生,还不如让他去乱葬岗睡一夜,二人转身离去。
异变发生了,渗入泥土的血液,向噬生缓缓汇聚,逐渐消失。
许青山睁眼之时,身处迷雾,他皱起眉,将手搭在剑柄上,''我没死?''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不对,原本被剑贯穿的地方,此刻平滑如初。
''这是哪?''忽一声惊雷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众人之呼喊。
''诛杀邪魔,为正我道!为正我道!!!''
回声阵阵,不绝于耳。
许青山脸色苍白,墨发散乱的披在肩头,眼角发红,是谁要杀他?是他所护的苍生。
他笑了起来,笑得泪珠滚落,笑得几乎窒息,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腰侧的佩剑狠狠扔到地上。
''道!道!道!你们修的哪门子道,天视你们为奴仆,为祭品,你们甘之如饴,可笑不可笑!''
忽觉眼前一黑,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在骂谁?在骂天道,骂世人,还是在骂他自己?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一个小小的修士,敢与天斗,可笑。
一身正道衣衫,在千百年的流转间,早已被鼠蚁啃食的破破烂烂,正非正,邪非邪,蝼蚁就是蝼蚁,与天争,必将一败涂地。
青山生于旷野,本应屹立世间,他窥见了,窥见了众生死相。
天道衡长,似一张大网,众人束缚其上,乌云遮蔽,不见天日。
有人不自量力与日月争辉,妄图逆反六道。
死,他该死。苍生说''邪魔当诛''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是非黑白由他们自己衡量,但衡量标准早已被定好,顺应天,即为正,逆反天,即为邪。所以许青山是邪魔,是仙门败笔,是正道公敌,是剑尖所指之地。
死。
他该死啊!
师尊教他'爱苍生',小小的他,似懂非懂,却手握本命仙剑,一字一句的跟着白发仙人念道:
''身护苍生,命搏天道。''
世人生,则天地生,世人亡,则天地灭。天道之下,自成规则。天道之上,神灵纵恶。
''愿以己身为戒尺,修正天规,救赎黎民于水火。''
许青山走了一条很长的路,长到他从人人景仰的神君,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从天下第一宗的首席弟子,变成了邪修噬生。
执棋者,以身入局,妄想批判天道,打破囚笼规则。
他输了,技不如人,棋差一招,落得一句''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