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江南种梅花》秋序拾一

6、赊账 君复皱

　　君复皱了皱眉。

　　观棋趁热打铁：“再说了，您让我去买东西，我去了，东西买了，账赊了，签上名字。签的是您的名字还是我的？签您的吧，人家宋姑娘又不认得您是谁；签我的吧，那您图什么呢？”

　　君复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公子，您想让人家记住您的名字，那得您自己去。”观棋苦口婆心，“您去了，往柜台前一站，说‘君复，赊账’，人家姑娘抬头看您一眼，这一眼，不就认得了？”

　　君复沉默了片刻。

　　说得对。他让观棋去，宋知宜记住的只会是“观棋”这个名字，跟他君复有什么关系？

　　“您想想，”观棋继续道，“您在这儿住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见着她、跟她说话吗？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您倒要推给我……”

　　“行了。”君复打断他。

　　观棋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压着笑。

　　君复将那盏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将落的残香。

　　“明日，我自己去。”他说。

　　观棋忍着笑，应了一声“是”，转身去铺床了。

　　君复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盏昏黄的灯火，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当时他连她的名字都来不及问，只记得她在火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跟紧了”。

　　如今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住在这里，知道她每日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归家。

　　可他站在她面前，她却不认得他了。

　　“宋知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关系。

　　他有很长的时间，让她重新认识他。

　　翌日一早，君复便出了门。

　　观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家公子那身打扮，一袭月白长袍，腰间系了条青玉带，头发也梳得格外齐整。观棋忍不住笑了，又不敢笑出声，只低头咳了一声。

　　“好好看家。”君复头也没回。

　　“是是是，公子慢走。”

　　容城的街巷刚醒过来，早点铺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卖菜的贩子正摆着摊。君复穿过人群，走到街尾那间杂货铺门前。

　　铺门已经开了，王易正在门口扫地，见了他，笑着招呼：“这位公子，可要买些什么？”

　　君复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往铺内扫了一眼，没有人。

　　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你继续打扫，我自己看看就好”

　　“公子里面请。”王易朝里喊了一声，“掌柜，有客来了！”

　　后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宋知宜掀帘出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青碧色衣衫，乌发随意挽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她手里还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茶叶，见了他，微微颔首。

　　“公子要些什么？”

　　“宋姑娘。”君复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移开，指着宋知宜手中的茶叶，“这个，多少文？”

　　“十二文。”并不是什么名茶，普通百姓喝水有个味儿，往常是不可能到君复眼前的。

　　“就这个。”君复从怀里掏了掏，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歉然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出门前观棋硬塞给他的。

　　宋知宜看着他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又抬眼看他。

　　“忘了带钱，”他说，声音清越，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的停顿，“可否赊账？”

　　宋知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说话，只是将柜台上的账本推过来。

　　君复微微松了口气，提笔写下：君复，欠茶叶十二文。

　　字迹清隽，收笔处格外认真。

　　他写完了，却没有立刻把笔放下，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在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容城新客，九曲巷。

　　宋知宜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收进匣子里。

　　“君公子住九曲巷？”

　　“是。”他微微颔首，似乎想等她说点什么。

　　宋知宜却只是“嗯”了一声，便低头整理手中的茶叶包了。

　　君复站在柜台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桂花糕还放在柜台上，他没拿。宋知宜抬眼，目光落在那包糕上，又落回他脸上。

　　“公子的茶叶。”

　　“哦。”他伸手拿起，指尖碰到油纸时顿了一下，“宋姑娘。”

　　“嗯？”

　　“我初来容城，人生地不熟，”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日后怕是常要来叨扰。”

　　宋知宜看着他，眸光依旧淡淡的，却多了一点什么。她说：“无妨。”

　　君复点了点头，拿着茶叶告辞离去。

　　王易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回头对宋知宜说：“这位公子掌柜的认识？看着像富贵人家的，应该不缺钱，出门买东西都不带钱吗？”

　　宋知宜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匣子里那张新添的纸条。

　　她将纸条和其他欠条放在一起，手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掠过。

　　她想起那夜雨中，他站在檐下，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眉眼清隽如画。

　　她合上匣子，继续理货。

　　此后数日，君复来得愈发勤了。

　　头一回是买盐。他推门进来时，宋知宜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回头，便见他立在柜台前，一袭青衫，眉目清隽。

　　“宋姑娘。”他微微颔首，“买些盐。”

　　宋知宜取了盐包好，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一瞬便移开：“五文。”

　　君复接过盐，却在怀里摸了摸，露出几分歉然：“今日出门急，忘了带钱。可否赊账？”

　　宋知宜看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

　　君复便从柜台上的账本里撕下一页纸，提笔写下：君复，欠盐资五文。字迹清隽，筋骨内敛。

　　他将纸条递过去，宋知宜接过，垂眸看了一眼，收进匣子里。

　　“明日来还。”她说，语气平平，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询问。

　　君复点头：“好。”

　　第三日，他又来了。
　　这回是买灯油。进门时手里还捏着一张纸条，像是特意准备好的。

　　“宋姑娘，灯油。”

　　宋知宜取了灯油，包好：“八文。”

　　他摸了摸怀里，又是那副歉然神色：“忘了带钱。”

　　宋知宜看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她垂下眼，把账本推过去。

　　他又写了一张欠条：君复，欠灯油资八文。

　　字迹比上次还认真些。

　　宋知宜接过，收好，没有多言。

　　君复站在柜台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道：“明日来还。”
　　“嗯。”

　　第四日，他没来还钱，倒是又来了。

　　这回是买针线。

　　宋知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只取了针线包好：“三文。”

　　他摸了摸怀里：“忘了带钱。”

　　宋知宜点头，把账本推过去。

　　他又写了一张欠条。

　　写完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一眼匣子的方向——那里已经收着很多张写着他名字的纸页了。

　　宋知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却让君复莫名有些心虚。

　　“公子还有事？”她问。

　　君复摇头：“无事。”

　　他告辞离去。

　　第五日，他来还钱。

　　把前几日的账一并结清后，他又买了些东西——这次是一把木梳。

　　“忘了带钱。”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十分自然。

　　宋知宜看他一眼，把账本推过去。
　　他又写了一张欠条。
　　这回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那“君复”二字，写得端端正正。

　　宋知宜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匣子里。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第六日，他来买蜡烛。
　　第七日，他来买草纸。
　　第八日，他来买酱油。

　　每一回都是同一个借口：忘了带钱。
　　每一回都认认真真写一张欠条，把那“君复”二字写得清清楚楚。

　　宋知宜每次接过欠条，都看上一眼，然后收好。从不问他为何总忘带钱，也从不说破什么。

　　王易在一旁看得直挠头。

　　这日，君复又来了。这回是买醋。照例赊账，照例写欠条。

　　等他走了，王易终于忍不住问：“宋姑娘，这位君公子怎么总忘带钱？”

　　宋知宜垂着眼整理欠条，没有回答。

　　王易挠挠头：“而且他买的东西也怪，一个大男人，买针线、买这样的木梳做什么？”

　　宋知宜把欠条收好，淡淡道：“许是有用。”

　　王易还想再问，却见她神色如常，清冷得像檐角的霜，便识趣地闭了嘴。

　　又过了几日，君复再来时，宋知宜从匣子里取出一本新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君复，某月某日，盐五文；某月某日，灯油八文；某月某日，针线三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账本推到他面前：“可要核对？”

　　君复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愣了一愣。

　　再抬眼时，她正静静望着他，眸光沉静如潭，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否已经看穿他的心思。

　　他站在柜台前，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宋知宜却已经把账本收了回去，放回匣子里。

　　“若还有什么忘了带的，”她语气平平，“来赊便是。”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东西，仿佛方才只是寻常的对话。

　　君复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好。”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她仍立在柜台后，正在整理货架，不曾看他。
　　君复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王易在一旁看着这么多天也看出了点不对劲，忍不住小声嘀咕：“掌柜，这位公子怕不是对你有意思吧？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