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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近乡情怯 7 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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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空零零落落飘起雪花,随着冷风无力贴在姜黄色屋顶,小径还没有积雪,湿漉漉的一片。
加纯无奈地紧裹羽绒衣,呼着热气,莫名恼火地踩着落下的雪花,跟随爱佳和健踏进院门。
婆婆,一反往日优雅,随意套件花色围裙,拿着簸箕和扫把,探出头来,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爱佳紧紧抓住健的手,扭捏说“奶奶好。”
婆婆高兴地放下簸箕,扬声说:“爱佳,好像又长高!”
又转向健抱怨道:“又下雪,昨天天气还很晴朗。路上,还好吗?”
亲昵地伸手拉住爱佳,“爱佳,奶奶借好多书,要不要奶奶读给你听。”
爱佳点头,乖巧跟随婆婆向前。
加纯和健尾随婆婆和爱佳走进屋内。
玄关里弥漫扑鼻的清香,鞋柜上百合插花透白泛着淡淡的黄。这一定又是婆婆的费尽心思的作品。加纯想起前些日子婆婆借插花之事拒绝帮忙照看生病的爱佳,心里却涌起淡淡的不舒服。
也许听到叽叽喳喳的话声,今年91岁的老外婆,一只手紧靠在沙发,一边费力地从沙发站起来,嘴角微微地颤动,含糊不清地嘟囔:“健,健,来啦,爱佳,来啦。”抖嗦地挪动步子,颤巍巍向他们移动,健急忙走向老外婆,扶紧老外婆的手腕慢慢挪回沙发。爱佳乖巧地坐在奶奶的旁边。看到一家人和乐融融样子,加纯趁机环视屋子,屋内一如既往地清洁一尘不染,看来婆婆每天很用心地打理屋里屋外。
这方面,加纯自愧不如婆婆,婆婆可是这一方圆几里持家名人。
婆婆从书架抽出几本花花绿绿的图画书拉过爱佳坐在地毯上。
居间的暖气很足,光线透亮。沙发前的茶几有一盒小小的塑料珠子,晶莹光芒刺得加纯睁不开眼,健子拿起一个小珠子,疑惑地问“ 这个?”
老外婆嘟囔嘟囔地道“这是,这是。”
婆婆连忙接过话,“医生介绍给老外婆用的。听说对训练思维很有效果。虽说外婆身体还不错,头脑却每况愈下,有时清晰,有时糊涂。昨天,我和你爸爸才出去一会儿,你外婆就把厨房弄得水漫金山,去年这时,老外婆的思维还很清楚的,还能做家务。”
健同情地点点头,“妈,照看老外婆,很辛苦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不过还好,老外婆很坚强,坚持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婆婆只顾和健聊天。爱佳默默地离开婆婆坐回健的旁边。
老外婆笑呵呵地看着加纯。佳纯打心眼喜欢老外婆,觉得老外婆像极她的外婆,乐呵呵,老小孩似的。加纯走到老外婆的旁边,说“外婆,我们来编珠子。”
一旁的爱佳听到编珠子,急忙囔道“我也要编珠子。“
婆婆急急地说道”千万小心,老外婆总丢珠子,我刚才捡好几十颗珠子。”
突然,婆婆转过头,眼光投向加纯,说“佳纯,学会给汽车加油了吗?最近我自己加油,自己开车买菜。要加油。”
加纯心里一阵阵不舒服,不过讨厌加油站的汽油味而已,再说健愿意帮忙加油。婆婆总以为她的宝贝儿子被欺负。
健似乎看到加纯不悦的脸色,岔开话题;“妈,优音,最近有没有消息?”
婆婆嗯了一声,说“前天刚通电话,说公司最近比较忙,有好几个美国的项目,过一段时间要去芝加哥谈判。据说又和新交往的男友分手了。都33岁,还不静下心来好好地谈次恋爱。以后打算孤零零过一辈子吗?”
优音是健的妹妹,虽说长相平凡,但从小天资聪明,野心勃勃。自小男友不断,不知为啥,至今迟迟安定不下。每次谈到优音的终生大事,婆婆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口气却时不时透出骄傲。
话音才刚落下,婆婆突然好像想到怎么,兴冲冲小跑到冰箱,拉开冰箱的门,拿出一包墨色的线面,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健和加纯面前。
“加纯,知道这是怎么?”
加纯一愣,墨黑的线面,细细的,温顺地卷缩在盒子里,看样子已被细心地梳理过。
“这个面呀,健从小的最爱吃的面,健的阿姨亲自栽培麦子,碾磨,加工成的线面,前一阵子,她听说健要来,特地邮寄过来。今天中午,我们就吃这面。这里还剩一些,带回去给健和爱佳吃。”
这时,公公提着菜进来,竹编的篮子里装满发亮的青菜。
加纯看到公公进来,连忙站起来,拘谨地说“你好。”健也倏地站起来。
婆婆接过菜篮子,一脸神秘地对着公公,问:“摘到了。好,好。”笑笑地径直走向厨房,
婆婆伸手挑起围裙,利索地把围裙套进脖子,公公走到婆婆后方拉齐两条细带默契打个活结。加纯鼻子有点泛酸,许多年前,自己的父母也曾围着灶台喋喋不休,如今也抵不过命运的残忍,成为可望不可及的奢侈。昨晚,键打趣他父母那一代为金鸡蛋。只需按部就班,就可以获得丰厚的年金,而今他们这一代却生不逢时,即使每天早起晚归也依然担心手中的饭碗。佳纯心里唏嘘,时代才是决定命运的舵手。如今键的父母少时夫妻老来相伴,而她的母亲却因为操劳过度离她们远去,虽说父亲新娶,那也是无奈之举,举案齐眉也曾经是父母的心头之愿。
加纯坐在那里发愣,看见公公离开婆婆来到饭桌前,拉出椅子坐下。
加纯快步走进厨房,婆婆抬头见加纯,说:“加纯,快把碗筷拿出,面就快好。碟子就在柜子右边的抽屉。”加纯拉开橱柜的一边,发现柜子里陈列各式素朴的骨瓷,一时挺为难,不知到如何是好?随意挑却又担心婆婆到底是讲究之人,只好硬着头皮说:“妈,你觉得哪种碟子才好呀!”婆婆转过头,顿一顿,说;“红的太俗,兰的太淡,就用中间那些,白配黑,正好!”她小心翼翼地拿出碗筷,健和公公两人稳坐在椅子上。看到自己的老公健像旧式老头端坐在饭桌前,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样子,心里好不幽咽,果然男人只要回到母亲身边,就好像找到靠山。
爱佳像个小帮手,围着老外婆前后转。老外婆摇摇晃晃地拿起酱菜,美美地看着瓶子说:“
爱佳,这个呀,配线面最好吃。”
佳纯端上芥麦面和配菜。爱佳拉着老外婆蹦蹦跳跳地来到位置,等不及全家人坐齐就开始巴扎巴扎地吸起线面。
袅袅的热气徐徐地升起,不断散发出沁人的芥麦香
加纯拿起筷子,正要挑起线面,刚刚进来婆婆开口问;“明天回中国,加纯,行李都准备好吗?”。不等她回答,健接过话“昨天已经联系宅邮便,今天下午他们来娶行李托运到机场。”
加纯一愣,行李已经送出了,为何他要撒谎呢?疑惑地看着撒谎不打草稿的健。
“真方便呀,现在的人”婆婆捉摸不透地说。
秦加纯专心地吃芥麦面,那股韧性,那股清甜犹如清泉久久徘徊在口腔。
加纯正细嚼,婆婆问:“加纯,你认识金子?”
加纯一脸迷糊,婆婆缓缓语调,说:“金子,健的表妹,那年,健的外公去世时,她也来。去年年头刚生下一个男孩。小孩已经一岁,听说这孩子是人工受精,特别健康聪明。夫妇俩盼孩子盼好几年,终于有自己的孩子。”婆婆顿一顿,酸酸地说:“据说正抓紧要第二个孩子。能行的话,明年可能就有老二。”
加纯当然听出婆婆的隐语,好不容易转好的心情瞬间又打回原地,郁闷地将麦面塞进嘴里,墨色的麦面像发黄的芥末,颜色雅致,却有一股发霉的苦涩,难以咽下。其实她也想给爱佳一个伴,只是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佳纯心里很委屈,觉得她就是一个包子。讨厌婆婆的咄咄逼人,却拿不出勇气反驳婆婆。她生气地瞅了健一眼,健似乎没有听出玄外之音,依然津津有味地吃着芥麦面,丝毫读不出不和谐的表情。
尴尬的气氛一直维持到爱佳的叫唤。
“我还要吃,我还要吃面”。
吃完午饭,健懒洋洋开口说:“老外婆,妈,今天下午,宅邮便会来取行李,必须早点回家,再说,明天爱佳和佳纯要出发,所以下午要让爱佳好好休息。你门也累,好好休息,我们有空再来看你们。今天,谢谢爸爸和妈妈。”
老外婆手拄拐杖,浑浊的眼睛晃着光,目光随着爱佳一行人的离去,
一路上,佳纯沉默不语,出尘地看着窗外灰蒙的老树,健伸出手试图摸加纯的头发,加纯头一晃避开健的手,加纯忿忿地说:“你就会装糊涂,刚才为啥不反驳你妈的话。”
健哄着她说‘老婆。别胡思乱想,你看我们不也回来啦,我妈就那样一个人,顺着她,则相安无事,爱佳,睡觉了吗?
加纯不语,心里含着气,健瞟了她暗沉沉的脸,说;“老婆,这几年,你辛苦,其实我希望工作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只是生活调剂料,而不是一种负担。”
佳纯反驳道:“照看爱佳成为我的工作,公司上班成为业余爱好。你以为你是那家公司老板。上班就是上班,要付出体力和劳力的。”原来自家的男人想不到这般自私。
健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腻的说:“有何不好,在家有何不好,要不,就不要上班,你看,家里也需要你。”
加纯暗暗地长叹气,自家的男人原来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人。心里充满失落,男人啥时学会从女人的立场来思考问题就好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在公司站住脚,现在放弃,叫她如何甘心。“又下雨雪,”加纯自言自语,有些疲惫,有些看不清自己身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