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繁尘》任尔平生

4、忘念桥 江杳入主忘

　　因三界的灵气日渐稀薄，得道成仙之人也越发得少，近九百年来，也只飞升了一个江杳。

　　上天庭的上神有二十四位，分别是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川河海、吉凶祸福、生死情缘、文武财农。

　　纪安带着她进入一座大殿，大殿通体以暖玉砌成，殿顶覆着淡金色的琉璃瓦，檐角雕刻着衔珠瑞鸟，每一处纹路都透着祥瑞之气。

　　大殿深处，设有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摆放着一张雕花玉座，玉座通体莹润，上面铺着云锦软垫，软垫上绣着鸾鸟衔福的纹样，华贵而不张扬。

　　玉座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嘉祉殿”三个大字，字迹温润舒展，笔锋间透着祥和之气，匾额两侧，悬挂云锦幔帐，幔帐上绣着缠枝莲与福纹，随风轻拂，仙气氤氲。

　　空中流转着淡淡的浅金色愿力，纪安停下脚步，侧身立于一旁，轻声道：“吉神大人马上就来了。”

　　江杳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似有微光隐隐浮动，空气中的祥和之气愈发浓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幔帐后走出。

　　吉神嘉祉身穿着素白锦袍，衣摆绣着缠枝祥云与瑞鹤纹样，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无半分凌厉，十分淡然。

　　他周身萦绕的金光，乃千万香火愿力凝聚而成，语气轻松地对她们说：“二位无需多礼，嘉祉殿中少有人来，今日有幸目睹昭祐灵仙真容，当真是我嘉祉的荣幸啊。”

　　嘉祉有些调侃看着他，江杳则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神仙竟也这么的平易近人，有些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乞求地看向纪安。

　　纪安道：“吉神大人可莫要打趣昭祐了。她才刚来上天庭不久，人事时序尚且不熟，还望大人多多关怀。”

　　江杳一听立马点点头道：“是的，吉神大人，我初来乍到，还有些陌生，如果有什么冒犯到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嘉祉随意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的，反正你也不是由我管辖。你也随意一点，别这么紧张。”

　　嘉裕又看向纪安：“我听说上禾为她在天冥交界修了一处宫殿，可有此事？”

　　纪安淡淡道：“大人当真事事灵通。”

　　嘉裕道：“过奖过奖，那这位小仙官，有空记得邀我去你的宫殿坐坐，我可好久没去冥界了。”

　　江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冥界什么宫殿，她好一会才“啊”了一声，随口应道：“好的好的，大人能来我那真是蓬荜生辉了。”

　　嘉裕大笑几声，心里觉得这小仙官还挺有趣：已经好几百年没有人这么恭维他了，果然还是新人好玩啊。

　　他道：“不逗你了，这枚玉玦给你，”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莹白的暖玉壁，玉色温润如脂，形制规整，中央穿孔，正面浅刻着阴阳缠绕八卦图，背面隐现禾苗纹案，“这是主神大人几日前放在我这的，她说让我看到你时就交给你。”

　　江杳接过玉壁，恭敬地朝嘉裕道谢。

　　嘉裕道：“这玉玦是上天庭用来传话和识别身份的，当你有需要时，用法力输入这块玉中，再默念口令，会有人来帮你的。”

　　江杳好奇道：“什么口令？”

　　纪安接过话头，道：“我的口令是纪时安康。你试着朝玉玦中输入法力，默念我的口令。”

　　江杳尝试着像在人间用灵力一般往玉玦里输入法力，默念了一句“纪时安康”，就看到挂在纪安腰间的一块刻有卷轴案式的玉玦亮了起来，她的眼睛也发亮地看着纪安。

　　纪安点点头道：“学得很快，就是这样，你有需要时就可以用这个方法喊我们帮忙。”

　　江杳很是兴奋，这简直太厉害了，她很想要知道这个玉玦的原理，可仔细一下这可是在上天庭，应该也没什么原理可言吧。

　　嘉裕看着眼前两个女子好像把他忽略了一样，咳了两声，看着她们都朝他看了过来，才开口道：“小仙官呀，你可想知道我的口令。”

　　江杳有些讶异，道：“吉神大人事务繁忙，我怎好叨扰大人？”

　　“诶，可别这么说啊，我可等着你的叨扰，况且我也要有能够联系你的方法不是？”

　　江杳不住地点点头，“那大人的口令是什么？”

　　嘉裕好像就在等着她开口询问一样，一旁的纪安知道他的口令，早已转头扶额不再看着他。

　　嘉裕的神情有些骄傲，他道：“吉神最帅。”

　　“什，什么？”江杳有些没反应过来。

　　嘉裕假装有些生气，“怎么？你们二人这个反应，是我不够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吗？”

　　江杳连忙摆摆手，“没有的事，吉神大人自然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绝。我只是，”她缓了缓才开口，“我只是没想到吉神大人的口令竟然这么有趣。”

　　嘉裕大笑两声，“不愧是小仙官，之前我的口令其他神仙听了都说我自恋，只有你说我有趣，还是你懂我啊。”

　　江杳悄悄扯了扯嘴角，不敢回话。

　　嘉裕又道：“我想这样你也别叫我吉神大人了，叫我嘉裕就好。”

　　江杳有些慌张，“大人，这不合礼数呀。”

　　嘉裕道：“有什么合不合的，这是上天庭又不是人间，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正因为在天庭才要计较啊，自己还不想得罪神仙啊！江杳心里默默流泪。

　　嘉裕拍了拍她的肩道：“好了小江杳，等我有空我自会联系你的，你趁现在赶紧想一个口令吧。”

　　江杳沉思着，说出了一个口令：“逍杳随风。”

　　嘉裕默念着她的口令，点头称赞道：“是个好口令，如此，我便祝你前路永远光明坦荡，吉祥顺遂。”

　　江杳谢过嘉裕，纪安拉着她拜别吉神，去了其他上神的宫殿。

　　上天庭有三司，分别是司命、司因、司缘，掌管人间命运因果；有日月星辰，掌管四时轮换；有风云雷电，掌管气候变迁；还有一些神明她来不及去见，也就记下了几个口令。

　　像日神的口令是“扶桑花开”，月神的口令是“玄镜望舒”，星神的口令是“应星启明”，但因为掌管的事物太过重要，除非上天庭塌了，祂们是不会应答你的。

　　而比较热心或者说清闲的是上神之下的天将。

　　以南方为例，正南为离炪将军，东南为风曜将军。江杳尚未飞升时，在梧州每逢十月初一，必会祭拜镇守正北的玄朔将军——这位乃是人间公认的北方主战神。

　　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往昔，依稀想起当年与江延同往玄朔将军庙祭拜的场景，只是眼前这番对话，实在让她没心思细想。

　　只因纪安方才同她说，凶神大人的口令竟是 “吉神最丑”，叫她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后来她才知晓，这两位已是纠缠数万年的死对头，至于恩怨缘起，连祂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纪安带着她走出了上天庭，来到一条河边。

　　这条大河的河水自云端倾泻而下，状如悬瀑，水色却是澄澈透明，普通人是看不到的。便是江杳尚未飞升之时，也从不知晓，九天之上竟藏着这样一条河，横贯连通着人间。

　　纪安告诉她，此河便是忘川，约莫一千年前方才现世。

　　忘川河横跨三界，以河水衔接上天庭与冥界，又以一座忘念桥，连通人间与地府。

　　二人顺着河流直下，透明的忘川河上偶有细碎光尘，江杳抬手轻触，才知那是被忘川河水所涤荡的残念、旧忆，以及一些未说尽的话。

　　纪安带着她到忘川河二分之一处，此处河面骤然开阔，水声如雷，雾气蒸腾间浮现出一座青石拱桥——忘念桥。

　　桥身刻满细密的符文，每一道都镇压着滔天怨气，桥下血浪翻涌，桥身微微震颤，仿佛承受着三界最沉重的执念。

　　在这里，急速飞流的河水变得平静缓慢，如果不是河面上漂浮着零星尸骨和碎发，倒以为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河流。

　　越往下，河水变得血红浑浊，怨念杂生，江杳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纪安道：“这便是忘念桥，所有走过忘念桥的人都会忘记过往的一切。不过神仙不受影响。”

　　她没有带着江杳走过忘念桥，反而是绕过忘念桥，来到了一处空地。

　　纪安用力将手拍向地面，金光一闪，刹那刻，一座大殿自地底缓缓升起。

　　那殿宇通体呈鋈白之色，檐角垂着细碎的青玉风铃，风一吹却无半分声响，唯有殿顶镌刻的符文在微光中流转，与忘念桥的镇压符文隐隐呼应，透着一股清冷肃穆的幽寂。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青石门匾，笔力苍劲的古字赫然入目——“忘尘殿”。

　　江杳抬头看着门匾上的大字，有些不解，这难道就是自己的殿吗？

　　纪安推开殿门，江杳紧跟其后。

　　纪安道：“这是主神大人为你安排的神殿，我也就送你到此为止。一切事物都已记载在殿中的卷轴之上，还请你自行阅览。”

　　江杳走到大殿中央，那里空着一个主位，主位上的卷轴依次陈列开来，她本想再多问一些事情，但看到纪安的玉玦不断闪烁着灵光，倒也不好意思再让她多留。

　　她道：“好，今日多谢纪安带我熟悉三界了，若日后纪安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唤我就好。”

　　纪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轻挥衣袖，身影消散在殿中。

　　江杳这才轻舒一口气，绕着大殿前后转一圈，缓步落座到主位。望着桌面上的卷轴公文，心绪反倒渐渐沉静下来。

　　她……竟是真的飞升了？

　　一股荒诞之感漫上心头。今日种种跌宕纷乱，回想起来，竟有恍如隔世的感受。

　　只是下一刻，一个她始终压在心底的念头悄然浮起——她与他，已然是天人永隔。

　　往后的岁月，还能有再相逢的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