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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泪潸潸 江杳以魂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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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延!你给我清醒点!” 江榆第一次对自己的弟弟发这么大的火,朝他脸上用力地甩了个巴掌。
“啪”的一声,不仅让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江榆有些后悔,也让跪在地上的江延的眼神渐渐从悲痛转到心死。
“阿延,”江榆哽咽着跪在江延身前,双手颤抖地捧住自己弟弟因流泪而有些冰冷的脸,“你说你要追阿杳而去,你真的就要这么不管不顾吗?”
这几日因悲伤而几乎失去所有气力的江延,此刻却缓缓抬起手,将江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双眼泛红地看着江榆道:“阿姐,阿杳不该死的,她是替我死去的,都是我太迟顿!是我的错啊!”
江榆看着眼前不过几日就变得形销骨立的弟弟,眼中充满着极致的痛楚。
她用力抓起他的衣襟,拖着他走出门外,步伐带着急切,站在门外等待他们二人谈话的夫君应修尘见了,急忙走上前去想拦住,“阿榆,你现在……”
还不等他说完,江榆一个眼向他看去,应修尘立马闭嘴不再说话。
一路上都布满了白花和白绫,绫角垂落,随风轻轻摇曳,像是在替他们无声地垂泪。
江延一路都低着头,像一具提线木偶般被江榆牵着,直到停在一处门槛前。
“进去。”江榆道。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江氏宗祠前。
宗祠正厅已经摆好了灵堂,四周悬挂着数盏白灯笼,中央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身四周缠绕着素白的孝带,孝带之上点缀着细碎的白纸花,棺前摆放着一张供桌,供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其上整齐陈列着祭品。
还有一盏长明灯摆在上头,灯焰摇曳着,始终没有熄灭。
在长明灯侧,却站着一位少女,周身衣衫像是被烈焰啃噬得褴褛不堪,焦黑的布帛黏连在皮肉上,露出底下狰狞蜿蜒的烧伤疤痕,从少女的眉骨一路蔓延至颈间、锁骨,深浅交错,狰狞可怖。
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死气,这就是江氏姐弟口中所提到的主角——江杳。
她是今日才出现的,当那盏长明灯被点燃时,她“醒”了过来。
距她真正意义上“死亡”的那日已有七日。
这年是禛和五十四年,灾情四起,民不聊生,天下震动。
江杳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她调查着这场灾难的源头,发现这源头竟来自一张符篆——五雷符。
五雷符原先也是一位女子所创,此符引天地雷霆之气,聚五行精锐之力,本是为镇邪驱妖、护佑苍生所制,但这符先前所设的阵法不完整,是一极大的祸患。
岁月流转,不知过了多少春秋,五雷符偶然现世,被无知之人不慎引动,引来一只被封印于九天玄渊之下的赭墨朱雀,那朱雀被封印千年,已生妖智。
天下苍生开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朱雀所到之处,赤地千里,草木成灰,城镇被烈焰吞噬,百姓流离失所,哀号遍野。
好在她先前就对此符篆有所研究,立马着手改良。
各大世家也紧急联合起来,放下彼此间的恩怨情仇,摒弃门户之见,集结了族中最顶尖的修士与术法高手,一同前往赭墨朱雀肆虐之地,欲将其重新镇压。
可那赭墨朱雀不仅肉身强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凭着过人的妖智,将各大世家的术法、阵法一一破解,吐息之间,烈焰滔天,羽翼扇动,便有狂风卷着火星,焚烧一切敢于阻挡它的生灵。
在她闭关改良的日子里,各大世家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可朱雀依旧在世间肆虐,残害百姓。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无人再敢轻易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八月十三日,她出关,此时的朱雀正从南方肆虐到梧州,江延早已率领凌波洲内的弟子在不断围攻朱雀,不让朱雀飞往百姓聚集之地。
江延见到江杳出关很是高兴,但也来不及说些什么,因为这朱雀已然朝着梧州飞来。
江杳踏上“栩镜”,径直飞向那不断吐息喷焰的赭墨朱雀。
狂风卷动着她的衣袂,抬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将自身所有的灵力,尽数汇聚于掌心,周身泛起淡淡的微光。赭墨朱雀见有人敢独自上前,眼中凶光更盛,猛地吐出一口烈焰,直扑江杳而来。
她不断闪避着烈焰,底下的众人都惊惧地看着天上那单薄的身影。江延目眦欲裂,他立马踏上仙剑,朝她飞去。
“阿杳!你在做什么!”他朝她喊道。
江杳不理,依然不断挑衅着朱雀。她怀中早已藏好了那枚五雷符,这枚符箓既是祸根,也是唯一能彻底牵制朱雀的关键。
江延看着江杳的举动,想上前帮助,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他看不出江杳想要做什么,害怕自己上前会坏了她的计谋。
朱雀怒鸣一声,朝她吐来烈焰,江杳侧身避开,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身形纵身跃起,不顾周身灼烧的剧痛,指尖死死扣住五雷符,用尽气力,将符箓狠狠按贴在朱雀的额间。
符箓触碰到朱雀肌肤的刹那,瞬间迸发耀眼的雷霆之光,紫光缠绕着朱雀的身躯,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与生俱来的雷霆之力,正是朱雀的克星。
赭墨朱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身躯剧烈颤抖,羽翼疯狂扇动,试图将额间的五雷符震落,可符箓早已与它的妖力相融,雷霆之力一点点侵蚀它的身躯,压制它的戾气。
不过半刻,朱雀的嘶吼声渐渐微弱,身躯缓缓下坠,周身的烈焰渐渐熄灭,那双凶戾的眼瞳也渐渐失去光泽,最终被一道无形的光罩包裹,坠入地面。
而江杳,在将五雷符贴在朱雀额上的瞬间,便被朱雀濒死反扑的烈焰尽数席卷。
那焚火瞬间吞噬了她的身躯,素衣被烧得残破不堪,肌肤被灼烧得血肉模糊,灵力瞬间溃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直直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气息奄奄。
“栩镜”断成两截,掺着泥土掉落在她身旁。
她望着前方渐渐平息的异动,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以为,这场浩劫,终于结束了。
江延见此情景,心如刀绞,飞奔上前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泪水滴落在她残破的衣襟上,滚烫而绝望。
江延发现她额头上的花灵所赐的三枚花钿正渐渐淡去,想来是这神力保住了江杳没有被焚火烧亡。
莹白的脸上失了血色,一双杏眼蒙着一层淡淡倦色,少了往日的清亮,多了几分虚弱,江杳唇色泛白,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她勉强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低声呢喃道:“阿延,没事了。”
所有人皆以为危机解除,各大世家派人驻守在此,商讨着彻底封印朱雀一事。
可不曾料到,死机正在悄然酝酿。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有修士突然发出凄厉的大喊——有人暗中潜入封印之地,心怀不轨,以不知名的法术将五雷符从朱雀额间摘下。
不过片刻,地下传来震彻天地的嘶吼,那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热浪再次席卷而来,赭墨朱雀冲破松动的封印,再度现世。
这一次,它被五雷符压制后戾气更甚,妖智也越发深沉,刚一冲出,便直奔江杳与江延所在之地——它虽被封印,却记恨着江杳的所作所为。
彼时江杳尚未痊愈,见朱雀直奔江延而去,瞳孔骤缩,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江延出事。
她不顾自身重伤,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猛地推开江延,自己则转身挡在他身前,直面扑来的朱雀。
朱雀见状,眼中凶光暴涨,一口烈焰狠狠喷向她,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躲闪,烈焰瞬间将她的身躯彻底包裹,剧痛席卷全身,灵力彻底耗尽,经脉寸断。
江杳望着身后一脸惊恐、疯了一般朝她奔来的江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用尽最后一丝气息,抬手再次结印,以自身魂魄为祭,以自身鲜血绘制成五雷符,将朱雀彻底封印。
天际惊雷轰然炸响,一道紫电如巨龙撕裂云层,直直劈落在江杳立身之处。电光漫卷,烈焰同雷光交织,将她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刺目白光之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望着江延,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散去,身躯便在漫天雷霆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发丝、衣衫、血肉,皆随雷光化作细碎的光尘,在世人眼前缓缓飘散。
天地间雷声隆隆,众人仰头望去,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然后江杳出现在了江家祠堂,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
是人的话为什么他们看不到自己,为什么自己擦不去他的眼泪;是鬼的话为什么自己还能感到痛苦,为什么他们看不到自己。
自己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江延不愿看到这个场景,他转头就走,但应修尘挡在了他身前。
“江延,今日是她的头七,你要让她连死都不安心吗?”应修尘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劝道。
已经过去七天了吗?江延有些恍惚,不愿去想。
他推开了身前的应修尘质问道:“头七?什么头七?”指着堂中的棺木,“你说她死了,我问你,这里面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