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归途 中考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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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水纪元十六年，夏。
中考终场的铃响，刺破午后粘稠的燥热。
考卷合上，笔尖离纸，紧绷一载的心神，终于轻轻落地。
夏侯冰缓步走出考场，抬眼望向天空。
碧空如洗，流云静淌，淮水畔的潮气被夏风裹着，拂过眉梢，清润微凉。
考场外，两道身影早已等候。
木青云与张立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用力摇晃，满是少年人最直白的友情。
“冰子，如何？” 木青云眼发亮，笑容灿烂。
“还行。” 夏侯冰微微扬唇。
这是大半年来，第一回发自心底的松弛。
中考前一整年，他以近乎苦行的姿态，拾回荒疏两年的课业。
天未破晓便立于檐下背书，夜深人静仍在灯下演算，每日只睡觉三个时辰。
晨昏颠倒，昼夜不息，消磨的意志在拼斗中一点点回魂。
木青云与张立将笔记、习题悉数予他，陪他守到深夜，一题一题拆解迷津。
沉默的并肩，比任何劝慰都更有力量。
褚红梅见儿子重执书卷，熄灭许久的光重新燃起，常于暗处悄然拭泪。
每夜准时端来热汤面，静静看他吃完，才轻步离去。
他未辜负身旁暖意，亦未辜负自己。
答完最后一笔时，他清晰知晓 ——
他把自己，从悬崖边上，生生拉了回来。
放榜那日，镇中学一片哗然。
放榜那日，镇中学一片哗然。
夏侯冰，全县第三，考入县一高。
木青云、张立双双上榜，三人同行，再续同窗路。
褚红梅握着成绩单，指尖微颤，反复凝视，泪无声滚落。
夏侯英拍着他的肩，喉间哽咽许久，只沉出一句：“好小子，没给爹丢脸。”
赵师父专程从赵家庄赶来，捋须而笑，目光温厚：“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沉下去。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夏侯冰躬身，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他心里明白，若不是师父传他桩功、教他定力，他或许永远醒不过来。
那日午后，他独自走向大白杨。
三年初中，于此画上句点。
他倚着粗糙皲裂的树干，指尖轻轻抚过树皮上的刻痕。
夏侯冰。章萍萍。
中间一颗小小心形，依旧清晰。
新生的树皮裹住旧痕，质地软了几分。
触上去仍带着棱角分明的疼，像不肯褪色的少年心事。
指尖顺着 “萍” 字笔画，一遍一遍轻描。
原以为早已淡去的过往，原来早已刻入肌理骨血，一碰，便清晰如昨。
他想起那个落雪之夜，她踮脚轻触他的额头，温软而定：“我在天门等你。”
想起幻境之中，灯火可亲、一生相守的无憾圆满。
想起母亲那句沉在心底的话：坠落最易，起身最难。
他做到了。
风穿叶隙，簌簌轻吟。
他闭目凝神，心底那根宿命之线安睡如石，不起微澜。
可一道冷澈而清晰的预感，缓缓漫过心头 ——
他与章萍萍，此去便是永诀式的远别。
各自奔赴山海，遇见新的人事，走过各自的人间烟火。
可他心底的约，仍在。
他对着大白杨，轻声而坚定：
“章萍萍，我会去。等我考上大学，必往天门寻你，无论你在与不在。”
风卷杨叶，沙沙作响，似一声无声的应和，又似一声轻浅的叹息。
他在树下伫立良久，直至夕阳沉落，将整棵树冠染成鎏金。
他不知道，他与她的故事，会在往后岁月里兜兜转转，成为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成为最终彻悟的放下。
暮色四合，天光渐隐。
夏侯冰最后望了一眼大白杨，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急，却异常沉稳。
身后杨叶轻响，像是在与他的少年时代，静静作别。
他的童蒙岁月，至此落幕。
从大洪水纪元元年洪浪里的那一眼异象，到十六年这个夏末，婴孩已长成少年。
他亲历过天地倾覆之威，看见过阴阳界隔之影，承接过生死执念之苦，预见过平行时空之满，亦亲手将自己从坠落中拔起，重新站定人间。
他懂了悲悯，明了离别，识得执念，亦学会迷途知返、自渡自救。
他真正的人生路，才刚刚启程。
前路漫漫，尚有相逢在等候，尚有风雨要历经，尚有悲欢要品尝，尚有一轮又一轮的执念与放下，待他一一走过。
可他不再畏惧。
三年沉浮磨砺，心底那根无形之线，已与他达成沉默的默契与平衡。
只是幼年游方术士那句夭折谶语，仍如一块寒石，沉沉压在心头。
冥冥之中，似有逃不开的宿命死结，被那根线牢牢拴缚，纹丝不动，如影随形。
归途有岸，前路无涯；一念未歇，宿命如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