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越界痛     “ ...

  •   “他现在太年轻,很要强,从不开口要求帮助。”俞展行面上闪过一丝不悦,长吁一口烟后,还是耐着性子接着说:“我作为他哥,帮他是应该的。”

      “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些人会去找他?还有普吉岛的海边酒店工程,不是你暗自地牵线的吗?能力不足根本不值得你去费心思,他这种废…”

      这句话被站在门口的俞峥丝毫不差地听去,白净的门板上,赫然印着几道猩红的抓痕。

      他创建工作室的初衷就是想靠自己,所以不惜呕心沥血地连轴转,直到上一秒他还天真地以为是靠自己的本事把那块难啃的硬骨头拿下,没想到还是逃脱不了俞展行的情分。现在回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父亲。”俞展行猝然出言打断那头接下来的话,语气称得上尊敬但态度强硬:“我管他是我的事,您说好的不插手。我之前说过,没有人可以说他,哪怕是您也不行。”

      “而且,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不堪,至少在我这他很好。”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让我在爱恨摇摆的废墟里挣扎,连恨都要先过一遍愧疚,连爱都疼得喘不上气儿,连彻底剥离的自由都没有。

      胸腔深处不知是难堪还是愤怒正剧烈地翻腾着,尖锐的耳鸣声已经让他听不清剩下的话。指尖愈发用力,想让疼痛保持最后的理智,指甲渗出的血丝凝聚成血珠,顺着指腹一路蜿蜒至小臂。

      通话结束,俞展行肩膀松懈微垮,敛去锋芒后,他在疲倦中低头抽完最后一口烟,顺势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回身往里走。视线微抬,他前行的步伐倏然定死在原地,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愕。

      从俞展行的角度来看,门口的俞峥不知已经听了多久,正红着眼眶,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看穿,眼神从一开始的受伤,逐渐变得痛苦,甚至到最后还带上了一丝凄厉的自嘲与惨笑。

      他想要解释,却百口莫辩,望着弟弟满腹委屈的神色,俞展行后知后觉地漫上一股痛彻心扉到难以呼吸的酸楚。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为了真切地体察弟弟的境遇,当弟弟受伤时,他也会让自己受伤来体会这一痛感。以至于到了长大,他甚至能够共感到弟弟的情绪,不过这的代价是痛苦呈千万倍地激增。

      俞展行的视线捕捉到俞峥还在犹自淌血的手指以及门板上那触目惊心的抓痕,心里一紧,眉头顿蹙,眸中心疼不加掩饰,不由上前一步:“你手受伤了,需要包扎。”

      俞峥后退一步拉开差距,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任由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地板上绽放出暗红的痕迹。

      这一声犹如砸进俞展行心里,使得他心神一颤,不敢再上前半步,只是用担忧的视线紧紧锁定着俞峥。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帮忙。”

      俞峥目光与之相望,视线胶着,彼此僵持。几秒的静默像被无限拉长,他终于开口,只不过声线沙哑,带着一丝决绝的轻颤。

      “他是我朋友,我只是刚好知道,不算帮忙。”

      “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俞峥语调嘲讽。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久到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无法铲除。

      “信……我怎么不信你。”俞展行轻声劝慰,努力安抚濒临崩溃的俞峥。

      “这么多年了,不管我做的怎么样,在你和他的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笑话?”

      俞峥心里那股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眼眶有泪水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没有歇斯底里,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只能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注视着俞展行,轻声吐出这一句话。

      “不是的,你听我说……”

      久经名利场的沉浮,俞展行早就让自己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纵然心底掠过慌乱,脑海中却已经飞速盘算起应对之策。

      “听你说什么?说你每次都说软话来哄我?说你把我当成傻子一样保护?我真的受够了!”俞峥说这话时强忍喉头哽咽,浑身颤抖到甚至需要靠大喘气来缓解。他抬眼,一滴泪摔落在那抹暗红处:“哥,为什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了。”

      这滴泪的重量太重了,俞展行无法承受。

      俞峥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哥了,而今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度听见,心里百般滋味都有,心疼、难过、无奈交织在一起,唯独没有喜悦。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你还要我怎么冷静?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我,为什么到头来会是这样。”

      失去支撑般垂落的肩头隐没在门外的阴影处。俞峥低垂着眉眼,任凭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扑簌簌落下,他不愿将自己溃败的防线袒露于俞展行眼前。

      明亮与昏暗在门框处交汇,将里外分割得分明。俞展行身处明光之中,相反,俞峥隐没于夜色深处。

      正如他们的人生。

      俞展行作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出现在大众视野,生活在璀璨之中。而俞峥则是那个不被看好、几乎没有存在感,只配做被保护在哥哥羽翼下的雏鸟。

      “这件事是哥错了,哥给你道歉好不好?”伴随着这句话,哥哥迎面而来,给了他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俞展行主动踏进阴影,去拥抱俞峥,一手揽过他的肩,让他将额头完全抵在自己肩膀,另一只手轻抚他后颈。

      “深呼吸,平复情绪,哥在。”

      俞峥低声啜泣,顺从地任由自己被拥入怀中。并非出于释怀,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明白,他不管怎么样闹,都会被照单全收。这种毫无底线的纵容,反而让他连反抗都显得无足轻重。

      有些感情就像穿着一双脱不下的鞋赶路,鞋底搁着一粒小石子,不大,却足够令人痛感绵长,且无处停息。

      待俞峥情绪缓和,俞展行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瞧着他因哭泣而泛红的双眼,极为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哥只有你了。”

      俞峥眼神直视,声音平缓,说出的话却冷得掉渣:“可是哥,我不能只有你。”

      他抛下这句话便不再逗留,无视俞展行眼中的挽留,连桌上的饭菜都未曾碰一下,便决然开车驶离,融于茫茫夜色。

      俞展行怔然伫立房中良久,他恍然记起什么,目光扫向门板上的抓痕,缓缓转过身,指骨清晰的手指分毫不差地嵌入在那些刺目的血痕上。

      冷白的光线从侧面照来,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他盯着抓痕看了不过三秒,指甲刮过门板的锐鸣骤然响起,直刺耳膜。带着温热的血顺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流。

      十指连心,指尖钻骨的疼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俞展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心绪难平地将额头轻抵在门板上。

      他沉默不语,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几分钟后,他走到床沿,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给某人打了个电话。

      对面响铃许久才接通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被打扰的烦躁和满是没睡够的恼意。

      “喂,谁呀?大半夜不睡觉给我打电话?”

      “是我。”

      “展行哥?”

      对面默了两秒,无奈轻叹一声,似习以为常地问:“又吵架了?”

      “嗯。”

      “行了,知道了,我过去陪你。”

      得到想要的回复,他才挂断电话。突然间,肩膀垮下,像卸去全身的力气般瘫坐在床沿。肩膀上那块湿意本应该是寒的,如今却觉得烫,烫穿心底,怎么也无法愈合。

      俞展行烦躁地抬手撩起发丝,那只沾满血的手摸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放进嘴唇,轻颤着指尖歪头点燃。

      洁白的烟纸被血迹染红,他却毫不在意地猛吸一口,让尼古丁带着血腥味在胸腔蔓延,随即皱眉仰头闭眼,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处于极度的懊悔当中。

      当然,俞展行并不觉得自己的保护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后悔为什么偏偏让俞峥听到了。

      这一晚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翌晨,铃声应时而响。韩赫阳眼还未睁,手就已经下意识摸向手机,关闭准时的闹钟。

      思绪混沌地撑起身,身上的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他的视线被吸引,盯着这个分外眼熟的外套,迟钝地思索。

      外套上的那股气息萦绕鼻尖,猛地唤醒韩赫阳昨晚以为是幻觉的片段。可今早身上的外套,无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么昨天自己一吐为快的话,岂不是都被俞峥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韩赫阳只觉脸上一阵躁意,他猛地抓起外套将自己脸蒙住,试图遮挡赧然。躲在满是俞峥气息的外套里,他近乎贪婪地把脸深深埋进,深嗅一口。

      嗯,是香的。

      韩赫阳猛然惊觉还要上班,便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扑腾起来。明明时间焦灼,但他却是一边暗自着急,一边手上小心翼翼地把俞峥的外套叠好,之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入衣柜,压在自己所有衣服最上面,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一通忙活后,踩点进入工作室。

      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处理着手头工作,嘴角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上扬,那偶尔漏出的笑声惹得林楹和周曦面面相觑。

      “赫阳,你……没事吧?”林楹眼神透着关切,似在思考韩赫阳是不是生病把脑袋病傻了。

      “我没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午休,林楹与周曦准时起身关闭电脑准备去吃饭,见韩赫阳还呆在工位,于是邀约一起。

      “林楹姐你们先去吃吧,我这还有点活没弄完。”

      “好,但是你刚大病初愈,工作要适当处理。”

      “好。”

      两人转身往电梯走去,韩赫阳从电脑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目送两人离开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赶往二楼办公室,抬手叩响门:“哥~一起吃午饭吗?”

      “哥~”

      “哥~”

      不同的声调充斥着工作室,喊了许久也不见动静。韩赫阳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虑推开门。

      没有人,是出门谈合作了吗?

      他肉眼可见的失落,退出办公室顺势带上门,转身下楼时却与上楼的宁启迎头碰上。

      宁启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走路直打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韩赫阳眉梢轻挑,还没等开口,就见宁启一脚猛地踩空,整个人直直朝前扑去。他眼疾手快,稳稳捞住后还细心地将其扶到楼下椅子坐好。

      “谢谢。”宁启缓过劲儿哈欠连天的道谢。

      韩赫阳忍不住打趣:“宁启哥,你昨天晚上……被鬼缠了?”

      宁启联想到自己昨天一宿没睡,被迫去调节两兄弟的矛盾就脑袋疼。好不容易把俞展行劝好,转头又要去安抚最难伺候的那位。

      为什么说是最难伺候?因为好歹他哥会沟通,而俞峥是直接拒绝交流,自我封闭。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借工作来填满俞峥的时间,让他没空胡思乱想。

      之后再找机会哄哄他。

      宁启越想越悲催,忍不住暗叹一声,现在还不如被鬼缠上呢,至少鬼不会像现在这样变着法地折磨他。

      正欲说“没事”,余光不经意瞟见韩赫阳,忽然顿住——眼前的韩赫阳不正是现成的人吗?

      于是他话锋一偏,故作苦恼地放缓语速:“昨天晚上老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