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看到不堪的一幕 [ ...
-
[你在搞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但韩赫阳并没有直白解释缘由,而是默默发来一张小狗耷拉着耳朵拜托的表情包。
俞峥睫毛轻垂,目光定定落在聊天界面里的小狗表情包上,好像能透过屏幕瞧见韩赫阳哼哼唧唧的模样。
冷白的屏幕微光映亮他轻扬的唇角,眼神也因笑柔和几分。
俞峥顺着消息迈步走出房门,往左拐的墙面立柱上贴着一张薄薄的纸张。
他缓步上前,抬手取下纸条,纸上只写着简简单单一行字。
[哥,来今早吃早饭的海边找我吧。]
俞峥循着指引来到海边。
夜色下的海岸线空旷寂寥,唯有夜风卷起海浪,泛起细碎的涟漪。而在今早二人共进早餐的那张木桌上,正静静躺着另一张纸条。
[请向左走三百米,站在原地。]
心底那点好奇愈发浓烈,俞峥细细看完纸上的文字,踩着松软温热的沙滩向左挪动脚步。
走完三百米,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视线无意间扫过沙滩——一枚小巧的贝壳压着一张与之前相同的纸条,而这次的纸面上,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回头。]
俞峥看清纸上的字眼,他蓦然回头时,身后原本暮色沉沉的沙滩上顷刻间亮起了成片细碎而温柔的星星灯。
暖融融的灯带一路绵延铺向远方,光影的尽头,是韩赫阳为他悉心布置的海边晚餐。
韩赫阳怀抱吉他静静等待着,眉眼弯弯,盛满笑意。柔淡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格外夺目。
俞峥怔在原地,手上捏着的纸条迎风招展。
海风轻轻掀动韩赫阳单薄的衣角,修长指尖拨动琴弦,清澈舒缓的音律搭配干净清爽的嗓音随风流淌。
俞峥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内心百感交集。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过了迷恋浪漫的年纪,习惯了用现实衡量一切,但看着眼前这一切,心还是无法自我欺骗地微动。
可能是因为策划这一切的,是他曾经在意过的人。
简短的歌曲落下,韩赫阳快步走到俞峥面前求表扬:“哥,我应该没有退步吧?”
话语勾起恍惚的记忆,大学时两人住在隔壁,阳台仅一墙之隔,韩赫阳为了追自己,一有空便在那方小小的阳台上弹唱情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俞峥抿唇,捏着纸条边都有些发皱。
他垂下眼帘,刻意避开那片刺眼的灯光,声音干涩:“……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这种毫无意义的事,除了让人困扰,还有什么用?”
韩赫阳不仅没退,反而借着那股劲儿又往前凑了半步。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峥,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声音有些委屈:“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哥。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不弄了。不过……这次可不可以赏个脸一起吃饭?”
俞峥喉结滚了滚,虚声虚气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便迅速别开脸,他嘴上嫌弃,身体却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时指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摆明了就是嘴硬心软。
韩赫阳顺势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目光黏在对面那人别扭的侧脸上,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真好,自己又离他近了一点。
经此一事,两人关系得以缓和。
可接下来一连三日,俞峥都把自己关在房中忙工作。而韩赫阳除了日常送饭,就是去现场按图督工,忙得团团转,连李梵屿的酒局都无暇赴约。
会议室内,俞峥终于将初步方案递交到项目负责人手中。
“不愧是……俞总,这版方案我非常满意,这让我更加确信找您接手这个项目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俞峥微微颔首,习惯性地抬腕看表,显然对接下来的聒噪虚词兴致缺缺。本想开口表示先行离开,不料项目负责人的一句话却成功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头。
“俞总,我非常认可您的团队建设,您的搭档在专业度和成长潜力上都非常亮眼。我们团队目前正好在寻找这样处于快速上升期的人才,不知您是否方便引荐或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在我们这边也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实现双赢。”
俞峥没有说话,目光下移,落在腿上泛着微光的手机屏幕上。锁屏界面通知的最新消息,赫然是“小狗”刚刚发来的日常关心。
他的视线在那条消息上悬停了数秒,旋即缓缓抬眸,语调谦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我很感谢您对我搭档的夸赞,但他是我亲自挑选的。所以很抱歉,如果以后有相似的人才,我会引荐给您。”
项目负责人听出弦外之音,立刻堆起满脸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连点头顺着对方给的台阶应承:“好,那就麻烦俞总了。”
俞峥耐着性子应付完恭维后离开会议室,脚步闲适地走在长廊。
走廊外沿是一排及腰高的白墙,没有玻璃的阻挡。远处携着海腥气的轻柔海风拂过面颊,吹乱了额发。
随着步履渐缓,他转过头,视线就撞入了那片蓝粉色的暮色里。头顶从天空蔓延而下的深蓝,与在天际线尚未完全褪去的残阳悄然交融,碎金铺海,细碎的光随着水波轻轻跃动,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种天空通常出现在日落后的大约二十到三十分钟内,而这短暂的时刻是俞峥给自己的缓冲期。
可这一次他并没有停留多久,稍作驻留便抬步往客房走去。
俞峥回到自己房前,伸手刷卡的动作顿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隔壁,脚尖一转,就站在了韩赫阳的房门口。
抬手指尖尚未触及到门,一阵微风恰好将门吹开一条窄缝。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情景,俞峥眸光骤凝,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个陌生男人双腿跨坐在赤裸上身的韩赫阳后背,一只手死死反钳制着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喘息未定。
被压在身下的韩赫阳胸廓剧烈起伏,明显也累得不轻,索性放弃挣扎。侧脸紧贴地板,碎发遮住眼睛,只能看见他无奈地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仿佛在说:“行吧,算你赢。”
满地的凌乱衣物加上两人交缠不清的姿态,任谁都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俞峥定定地看着里面,眼神里交织着挣扎与阴郁。作为一个二十四岁的成熟男人,他自然懂得眼前这副光景代表着什么。若非熟人,韩赫阳绝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心底向上蔓延的沉闷且漫长的钝痛,不似尖刀锋锐,更像把一团湿冷带有冰刺的纸蒙住整颗心脏,缓慢收紧,喘不上气,无法甩脱。
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让俞峥感到深深的厌恶与惶恐。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旋即快步抽身离开。
电梯里光线泛着冷光,俞峥摁下一楼,靠在角落的位置,后背抵着冰冷的轿厢,垂着头双眼紧闭,呼吸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门合拢,失重感如期而至,载着他向一楼下沉。
“我不是让梵屿来吗?怎么来的是你?”
房间内的韩赫阳靠坐在床沿,赤裸着胸膛,顺从地露出后背肩胛位置的擦伤。他微微侧目,眼角余光看向坐在后面用棉签蘸着药的程浔,问出声。
后背的擦伤狭长但并不狰狞,边缘的皮肤红肿不堪,表皮被重物硬生生刮蹭破,翻卷着惨白的底色,伴随着密集的渗透液以及血珠。
程浔动作微顿几秒,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没时间,所以让我来。既然都是朋友,谁帮忙都一样。”
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在去模特休息间送样片时,无意中看到了化妆桌上手机显示的通知;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因为这则消息,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爽,才借着帮忙的由头过来探个究竟。
伤口接触到药,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感立刻如潮水般涌来。韩赫阳痛得倒吸了口气,双手攥紧被子,试图平稳呼吸来缓解疼痛。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老板不知道吗?”
面对程浔意味深长的询问,韩赫阳垂下头,眼中的默然转瞬即逝,笑着说:“他最近很忙,我的事就别给他添麻烦了。”
程浔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细心地继续处理伤口。
韩赫阳却在这种沉默的氛围中忍不住想起下午,自己刚完成今天的检查,跟工人大叔打招呼正准备回酒店找俞峥一起吃饭时,却眼尖地看见侧身的钢管朝工人的方向砸去。
“小心!”
工人大叔听见了提醒,却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低头缓缓闭上双眼。
韩赫阳离得近,没有丝毫犹豫,飞扑过去将工人大叔护在怀里,脊背却被侧滑的钢管狠狠刮过。沉重的金属带着撕扯力往下走,瞬间扯破了衣服,背部顷刻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以及灼烧感。
韩赫阳疼得肌肉猛地绷紧,却咬着牙没有松手,任由那股撕扯力带着他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裸露在外的手臂也避免不了擦伤。
其他工人闻声匆忙放下手中的活,着急忙慌地从周围赶过来扶起两人。
“韩工,没事吧?”
“我没事。”
韩赫阳刚想站起来,脚腕便传来钻心的疼。他只好瘫坐在地上缓劲,额头布满冷汗,视线在浮灰中精准地锁定坐在地上的工人:“大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阳阳,你都受伤了,为什么要来救我?我用不着你,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工人大叔扶着扭伤的手腕朝韩赫阳走去,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那张沟壑纵横的沧桑脸庞显得格外仓皇,那双历经沧桑都能平静接受一切的眼神,竟然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里面有不敢置信、心疼,还有透过他看见故人的复杂神色。
韩赫阳明白,大叔是在透过自己看谁。经过这三天的相处,韩赫阳从一开始就在其他工人口中得知,这位工人大叔性格古怪,不善与人交流,喜欢独来独往。
可偏偏这种性格,做起事来极为认真负责,要是没有达到他心中预期,他便会毫不留情面地斥责,哪怕是韩赫阳也免不了一顿说教。
工人大叔甚至一度认为韩赫阳是靠人脉走的后台,以至于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好。
可韩赫阳却选择厚着脸皮,顶着对方的斥责死缠烂打地求教,偶然两人闲聊,他随意问起:“大叔,我看其他工人都跟家里人报备,你不报备,家里人不担心吗?”
经过三天的相处,工人大叔眼底的冷硬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随口讲起了那些陈年旧事。
彼时他还算年轻,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挫折没能将他击垮。他重整旗鼓前往大城市拼搏,最终凭借过硬的实力成功叩开了警察局的大门。
在偶然的情况下,他遇到了一位相恋的爱人,两人相遇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平淡幸福。
可幸福却是短暂的,一次普通的体检,他从中得知自己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后代。于是他逃避似的躲在医院黑暗的楼梯间想了很久,手机上有几十通未接电话,屏幕的光映照着脚边堆满的烟头。
他做了艰难的决定,最终选择跟恋人分手。本以为以后都是孑然一身,却在三十岁的时候,某次下班的雨夜,走在回家的路边,听到有婴儿啼哭的声音。他本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再次听见后,便循着声音找去,却看见路边丢着一个弃婴。
婴儿在襁褓里长相圆润可爱,还没睁开眼睛。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便也不再啼哭,挥动着小拳头,嘴巴咿咿呀呀。
四下无人,加上雨夜气温骤降,婴儿已经冻得满脸青紫。他于心不忍,明白如果自己不把孩子抱回去,肯定活不过这个雨夜。他选择把婴儿抱回家。本想第二天送去福利机构,可当看到婴儿睡熟时都不肯放下自己的手指,他心里一软,又舍不得了。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他逐渐发现孩子不对劲,怎么逗弄都没反应。着急的他带孩子去医院做检查,却得知孩子是先天性的聋哑人。可他并没有遗弃孩子,而是提交了正式的领养申请,并且细心温柔地教导孩子,还取名为杨阳,希望他像太阳一样。
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就耐心引导,就这么养到了十八岁。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他照常下班回来,却看见杨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房间睡觉,而是在昏暗狭窄的出租房里点亮一盏昏黄的灯,低垂着头静静地坐在客厅。
他走过去轻拍杨阳肩膀,打着手语询问。
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杨阳抬起哭红的双眼,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不是你亲生的对吗?
他立即蹙起眉,手语也不自觉加快。
是谁说的这些话?
杨阳却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气之下便冲出了房门。他紧随其后跑出门,那天也如同初见时的雨夜,杨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焦头烂额地寻找杨阳常去的地方,甚至想过报警,可时间未超过二十四小时,无法立案。
杨阳那句“我虽然以后当不了警察,但我可以建造房子,让所有人都有个安稳的家”的童言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不远处那栋烂尾楼,随后拔腿狂奔,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