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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认知偏差(下) 生物实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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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实验楼,走廊。
罗莎琳还在对着空文件夹发愣,门突然被推开了。
知夏探进半个身子,表情焦急但演技明显还需要打磨:「师姐!院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嗯……关于你上次那篇论文的事情,好像有点问题。」
罗莎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论文?什么论文?她最近根本没投论文。不对——她最近干的那些事,是不是被发现了?黑进宿舍系统?入侵医疗数据库?还是那份莫名其妙消失的方案其实不是自己删的,是被人拿走了?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物理系大楼。
景春推开马克韦办公室的门,用同样不太自然的语气说:「学长,院长找你。」
马克韦从手掌里抬起脸。
他的第一反应和罗莎琳一模一样——哪个环节被发现了?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好像挺急的。」
马克韦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景春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院长办公室。
门是开的。
罗莎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她转了一圈,确认院长确实不在,正要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克韦走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愣住。
四目相对。
罗莎琳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还有一点点苍白。马克韦头发比平时更乱了一点,眼底有明显的青色。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院长不在。」罗莎琳说。
「看来不在。」马克韦说。
又是一阵沉默。
罗莎琳的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搓着。马克韦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海报上,那是一张关于「科研伦理规范」的公告,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先回去了。」罗莎琳说。
「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样的品牌,一样的香型。他连洗衣液都不换。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烦躁,又觉得某种说不清的安心。
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办公室。
马克韦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钟,然后也走了出去。
走廊。
马克韦走在回物理系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她脸色不太好,说明还没完全恢复。她搓袖口的动作,说明紧张。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呼吸变快了一点点。
他的数据分析本能自动启动了,即使没有那个模型,他也能读出这些信号。
她还很虚弱。她也在紧张。她也——
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不对。他自己在干什么?他刚刚在心里分析了她十四项行为指标,但他自己连一个微笑都没挤出来。他忘了表演。他甚至忘了说「你今天真可爱」。
完了。
她一定注意到了。
她一定在想:马克韦今天很奇怪,他居然没有对我装甜。
然后她会顺着这个线索推理下去:他为什么不装甜了?因为他的方案丢了。她的推理会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真相——他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
他输定了。
马克韦的脚步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要走到物理系大楼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楼梯间里传出来的。景春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真的假的?……罗莎琳学姐也是这样吗?……我跟你讲,今天马克韦学长整个人都不对劲,脸都是白的,走路都在晃……我刚才还以为他生病没好彻底……」
马克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真的吗?罗莎琳学姐也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不出来?……天哪,我一直以为他们这种人不会有这种烦恼的……」
马克韦的耳朵竖了起来,虽然他的耳朵本来就在那里,但他此刻的使用强度前所未有。
「……没有没有,我当然没有跟马克韦学长说。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啊?总不能直接说『学长,你是不是因为怕被罗莎琳学姐看到你不完美的样子所以才不敢见她』吧?」
马克韦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罗莎琳师姐在自言自语才知道的……哎呀反正你别跟别人说……嗯嗯,那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马克韦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种全新的运算。运算的内容不是「她的甜度指数是多少」,也不是「她的恨意值有几个百分点」,而是——
她也这样?
她的方案也丢了?景春说「怕被看到不完美的样子」。她在怕这个。她在因为怕被他看到生病后的虚弱而紧张。
他没有输。
不,更准确地说——他甚至可能赢了。
因为她不知道他的方案也丢了,更不知道他知道她的方案丢了。
她以为自己在独自承受这份焦虑。她以为他不知道。所以当见面的时候,她就会拼命掩饰自己的虚弱,用力过猛地表演「我很好」,然后露出破绽。而他就站在破绽的另一端,从容地、优雅地、稳操胜券地——
「你今天真可爱。」
他可以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用一种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崩溃的话。
马克韦的嘴角缓缓上扬。
他终于笑了。
生物实验楼。
罗莎琳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脑子里也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他的脸色很白。他没说「你今天真可爱」。他甚至没看她。他是不是也在紧张?
她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拐角处的配电室传出来的。知夏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真的……我都没想到……我跟你说,马克韦学长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有苦恼的时候呢……」
罗莎琳停住了。
「……我刚才听景春说的,他说马克韦学长今天整个人都不对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饭也没吃,好像还在发烧……」
罗莎琳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啦,马克韦学长不是那种会因为实验失败就消沉的人。景春说他听到马克韦学长在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哎呀我不说名字,你猜到了……」
罗莎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马克韦在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谁?该不会是她?
「……反正就是那种情况啦。他怕被她看见自己生病的样子,所以在躲。但他越躲就越想,越想就越难受,越难受就越躲……恶性循环嘛。」
电话还在继续,但罗莎琳已经没在听了。
她的大脑已经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了:
马克韦今天不对劲——因为他怕她看到他生病的狼狈样。
他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不是实验数据,不是公式定理,是「一个人」。
他饭也没吃——因为他焦虑。
他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结论是:
他没有方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慌了。他在硬撑。而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慌的人。
这份认知像一管高纯度的多巴胺,直接注射进了罗莎琳的大脑。
她知道他没有方案。
他不知道她知道了。
所以她可以在见面的时候,用一种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出手。她可以轻轻地、不经意地说一句「你脸色不太好」——然后看他的反应。他会慌,会措手不及,会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
而她,就会在那一个瞬间,赢得彻彻底底。
罗莎琳的嘴角缓缓上扬。
她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知夏正坐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边,一副正在密谋什么大事的表情。当她看到罗莎琳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啪」地一下把电话挂断了,速度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师姐!你回来了!我……我刚才在跟我妈打电话!」
罗莎琳看了她一眼。
这谎撒得也太差了。她根本没在跟她妈打电话——她妈不会说「马克韦学长」。
但罗莎琳没有拆穿。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确认了一件事:知夏以为她什么都没听到。而知夏「不小心」让她听到的那些信息——关于马克韦在梦里喊名字、关于他在硬撑、关于他怕被看到不完美的样子——都是真的。
因为知夏没必要骗她。知夏甚至不知道她在门外。
罗莎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装模作样地看文献。
但她心里已经在笑了。
笑得很深很深。
与此同时,物理系大楼。
马克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景春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看到马克韦进来的那一刻,他飞快地按了一下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扣在了大腿上。
「学长!你回来了!院长……找你什么事啊?」
马克韦看了他一眼。
这演技,说实话,不太行。但没关系。因为他不需要景春演技好。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景春以为他没听到。
「没什么。院长记错了。」
马克韦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心里——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胜利庆典。
此刻,在两个不同的实验室里,隔着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两个全大陆最聪明的大脑同时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
我赢定了。
下午三点。银杏树下。
罗莎琳和马克韦同时走出了各自的大楼。
他们的脸色都还没有完全恢复,脚步都还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他们的眼神里面有同一种光芒。
叫「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们在银杏树下相遇了。
罗莎琳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披着,没有扎蝴蝶结——她今天没有力气扎蝴蝶结,但她故意没扎,因为她知道「不刻意」本身就是一种武器。马克韦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底的青黑色依旧明显,但他没有刻意整理,因为他知道「不完美」在这个时候恰好是最完美的伪装。
他们看着对方。
「下午好。」罗莎琳说。
「下午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银杏叶从头顶飘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谁也没有去拂。
罗莎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恰好两秒钟。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她说
「是不是病还没好全?」
马克韦的瞳孔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句话的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
她在试探我。
她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在虚弱。因为如果我在虚弱,我的表演就会出现破绽。而她就可以利用那个破绽。
这意味着——她的方案丢了。
试探本身,就是她没有底牌的证据。
如果她手里还有那份精准打击我的方案,她根本不需要通过「试探」来确认任何事。
所以——
她慌了。
「还好,」他说
「睡了两天就差不多了。你呢?看起来瘦了点。」
罗莎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她在零点二秒内完成了以下推理:
这句话不属于我们之前的任何一次互动。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
为什么他会说一句不在计划内的话?
他现在是裸奔状态,只能临场发挥。而临场发挥意味着高度不确定性,不确定意味着他要避免犯错,避免犯错意味着——
他没有计划了。
因为他的方案丢了。
她要赢了。
「有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可能是生病那几天没好好吃饭。不过我本来就瘦,看不出来的啦。」
「看得出来,」他说,「你瘦了之后,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
「你笑什么?」她问,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一只准备扑杀猎物的猫。
「没什么,」马克韦说,「就是觉得——」
他故意停了一下。
「……你今天真可爱。」
「你也挺可爱的。」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这一秒钟两个人内心进行了同时推理
她/他说「……你今天真可爱。」「你也挺可爱的」。
这意味着她/他失去理智,大脑只能构思出最安全的话。
失去理智意味着——
她/他比我以为的更加紧张。
她/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而我知道她/他在崩溃。
她/他不知道我知道。
所以我——
赢定了。
两个人的嘴角同时上扬。
那个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走了,」罗莎琳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不去实验室,我的细胞要过期了。」
「嗯,」马克韦跟上她的脚步,「我的也是。」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两个人在心里同时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他/她在紧张。他/她已经乱了。我要赢了。
远处的长椅上,知夏和景春并肩坐着,两人手中抓着一张盖过脸的报纸,脸上还戴着墨镜,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你看,」知夏小声说,因为觉得自己干了天大的好事,声音里带着十分虔诚的感动,「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连脚步都很同步。」
「真的。」景春说,「你看罗莎琳学姐刚才笑的那一下——她平时哪会那样笑啊。」
「马克韦学长也是。他居然说『你好像瘦了』,这种话他会说吗?他不会的。但在她面前,他就会。」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会儿。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小路。
「我们做到了。」知夏说。
「嗯。」景春点头,「他们终于不用再装了。」
知夏转过头来,看着景春。景春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
啪。
击掌。
清脆的一声响,惊起了几只落在路上的麻雀。
「助攻成功。」景春说。
「完美。」知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