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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认知偏差(上) 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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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站在镜子前,已经四十分钟了。
床上堆着六件衣服——三件裙子、两件衬衫、一件卫衣,每一件都在她身上停留过不超过两分钟,然后被嫌弃地扔到一边。
「太正式了。」
「太随意了。」
「这件显胖。」
「这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咬着嘴唇,盯着镜子里那个焦虑得快要哭出来的自己。约会还有一个小时,她甚至还没决定穿什么。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
手机震了一下。
男人发来的消息:「别紧张,慢慢来。我等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条压箱底的碎花裙。
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荡开。
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四十分钟后,女人到了约定的餐厅。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到她走过来,站了起来。
「你来了。」他说。
「嗯。」
她坐下来,有点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男人看着她,突然笑了。带着一点点傻气。
「你笑什么?」女人有点慌。
男人看着她。
「傻瓜,」他说,「不管你穿什么衣服,在我眼里都好看。」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但菜单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拼命想压住,但压不住。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白色的桌布上交叠在一起。
然后——
镜头拉开。
电视机。
知夏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好甜啊……」她小声说,「只有这样才算的上是真爱啊。」
片尾曲响起,字幕开始滚动。知夏没有跳过片尾,她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男人说「不管你穿什么衣服」的时候,那个眼神。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罗莎琳师姐和马克韦学长。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私下里——会不会其实也是这样?会不会他们也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说着类似的话?
知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那两个人可是互相搞数据模型的怪物,怎么可能跟电视剧里的正常人一样。
但她又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与此同时,生物实验楼。
罗莎琳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还有些虚浮。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两步就会喘。她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去查那个加密文件夹——
她愣住了。
文件夹是空的。
她眨了眨眼,刷新了一下页面。还是空的。
她花了一整周、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的「完美恶心方案」——那份包含了马克韦所有心理弱点和精准打击策略、连标点符号都经过精心设计的绝密文档——不见了。
罗莎琳盯着空荡荡的文件夹,感觉自己的大脑也同步变成了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几乎要让她再次发烧的崩溃。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微微颤抖。
如果马克韦问她,她拿什么回击?
她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武器的战士,光着脚站在战场上,对面是那个有数据模型、有行为分析、有「你今天真可爱」这种精准打击武器的冷血怪物。
他要是再对她说一句「你今天真可爱」,她怎么办?
她总不能真的脸红吧?
罗莎琳捂住脸,低声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
与此同时,物理系大楼。
马克韦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
如果一个人面无表情到极致,那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他刚刚发现,那份花了他三天时间写出来的完美反制方案,从硬盘上消失了。
彻底蒸发了。
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但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高速运算,运算的内容是一行不断重复的代码:
完了。
完了。
完了。
他闭上眼,用最后一点理智复盘这件事。电脑没有被入侵的痕迹,文件也没有被外部访问的记录。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自己在发烧的那几天,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删掉了它。
他,马克韦,全大陆最聪明的大脑之一,在发烧的时候,亲手删掉了自己花了三天时间的完美方案。
他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想哭但哭不出来的。
现在的问题是——马上就要和罗莎琳见面了。按照他们的「共识」,一切照旧。
但拿什么照旧?
他难道要像之前那样,空着手去对她说「你今天真可爱」吗?没有数据支撑——纯粹的、裸奔式的「你今天真可爱」?
她一定会看出来的。
她那双能捕捉到海兔神经元电信号的毒眼,一定会在一微秒之内发现他的异常,然后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她会说:「马克,你今天真可爱。」
然后她会赢。
而他会变成一个被情感控制的、分不清真假的人。
马克韦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物理系大楼,走廊。
景春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马克韦正趴在桌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景春跟了马克韦两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刚要敲门,又把手缩了回来。
不行,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来。
景春拿出手机,给知夏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什么情况?罗莎琳学姐有没有……不正常?」
「你也发现了?」
景春的心跳加速了。
「马克韦学长像丢了魂一样。」
「罗莎琳师姐也是。我刚才进去送水,她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我叫了她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又过了几秒,知夏的消息来了: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个?」
「哪个?」
「就是……他们不是都生病了吗?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怕对方看到自己不完美的样子?」
景春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想到,马克韦生病那几天一直在说梦话——喊的是罗莎琳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充满执念的那种。
而当一个人生着病失去理智、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不是爱,什么才是?
景春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深吸一口气,打字:
「你说得对。他们不是不想见对方。他们是太想见了,所以怕。」
知夏秒回:
「我们要帮他们。」
咖啡厅。
知夏和景春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知夏把她的理论又完整地说了一遍:「他们两个人都是完美主义者。罗莎琳师姐连做实验的时候离心管的排序都要按字母顺序来,马克韦学长就更不用说了,他连写便利贴的笔都用同一款。对他们来说,『不完美』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状态。」
景春点头:「所以生病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失控。意味着不再是自己最完美的那个版本。」
「对!」知夏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又心虚地缩回手,压低声音,「所以他们现在不是不想见面,是怕见面的时候被对方看出自己还在虚弱。他们怕自己不够好。怕让对方失望。」
景春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意思是——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但两个人都太骄傲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不光是骄傲。」知夏认真地说,「是怕。越优秀的人越怕被人看到不完美。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的经验就是——我必须完美,才值得被喜欢。一旦不完美了,对方就会离开。」
「你说得对。」景春说,「那怎么办?」
知夏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
「爱情里面大多数问题,根源都是双方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们不知道对方也在想同样的事,所以都在硬撑。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对方的情况。」
「怎么让他们知道?总不能直接说吧?直接说『罗莎琳学姐,其实马克韦学长生病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肯定会炸。」
「当然不能直接说。」知夏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要暗示。让他们自己猜到。」
「怎么暗示?」
知夏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先分开行动。你去把马克韦学长叫出来,说院长找他。我去叫罗莎琳学姐,也说院长找他。把他们两个都支到院长办公室去——」
「然后呢?院长根本不在啊。」
「对,院长不在。让他们两个在办公室碰面。对视一下,尴尬一下,然后各自回去。但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
知夏的眼睛里闪着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咖啡杯,碰了一下。
茶杯相撞的声音清脆。
「行动。」景春说。
「行动。」知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