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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夏天 2011年 ...

  •   她以为对方会像自己一样按捺不住追问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哪知张鹭直到吃完蛋糕和收拾干净餐桌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迫切想追问的迹象,最多是走过来定定地凝视数秒,见蓝梦云没有反应,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洒脱淡然的态度反倒让设置悬念的人焦灼不安。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听到蓝梦云在和自己说话,张鹭停下刷鞋的动作,关上流动的自来水。

      “好奇的,我特别想知道,”说话间,她从皂盒里抠出那块最小的肥皂在刷子上揉碎,“你说要等乐乐睡觉,我等一等。”

      “没看出来,你敷衍我。”

      “有么?”

      “有,”蓝梦云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一年一回过生日,板着个死面咯咯的脸。”

      张鹭捏自己的脸颊,有人前几天还说她心事写在脸上藏不住,现在怎么又说反话?

      她疑惑地偏过头,重新拧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泡沫,推上虚掩的门。

      “那我过生日你还凶我。”

      现在学会了几分看人脸色猜心思的本事。

      主要是学会看女朋友的脸色。

      “我想知道,云云,你告诉我是什么嘛。”

      语气放缓,抬眼扮出无辜的神情,她知道蓝梦云会喜欢这副样子——顶着撒娇示弱的脸,在行动上占据主导。

      往前迈了两步,将狭小而逼仄的空间压缩到极致,两人完全贴在一起。

      睫毛落下阴影,与眼尾处流畅的线条交叠,作为被动的那一方,那双春水漾漾的眼眸不乏占据上风的惬然。

      蓝梦云当然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她在等。

      故意让落在脸颊上的浅吻迸发出夸张的声响。

      “我特别特别想知道。”

      伸手要去开门,门把手突然从外面转动。

      陆语乐猫腰钻进来,鬼鬼祟祟地从洗漱台上拿走一支塑料管。

      “这是我的花瓣肥皂,甜甜送给的,你们都不许用。”

      “小气鬼,没人偷你的宝贝,”蓝梦云一把揪住她,“你有一整盒一百多片呢,都不愿意分我和姐姐一片吗?姐姐今天生日呢。”

      陆语乐为难地拧开盖子,分给她们一人一瓣。

      “这是什么?”张鹭悄声问她。

      “花瓣肥皂,洗完会有花的香味。”

      陆语乐得意地举起她手里的一整罐五颜六色的花瓣,一溜烟跑上楼。

      “要是你过生日我只送你一盒花瓣肥皂之类的的小玩意儿,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张鹭诚恳地作答,“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我居然还是第一个给你准备礼物的?”

      “嗯,第一个用心陪我过生日准备礼物的。”

      那太好了,她的这份爱又填补了一点儿过去的灰白。

      何其有幸。

      迟早有一天会让爱意取代全部的曾经留下的刻痕。

      蓝梦云坚信她能拯救她的小鸟。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跟在身后的人东张西望,“可能你送我了我也会舍不得用,一直保存着,变成标本。”

      “那要让你失望了,它不是消耗品。”

      蓝梦云关上房间门,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卷透明盒的磁带。

      “生日快乐,听听吧,”脸上的绯红戳穿了她强装的镇定,难得表露出醒目的羞涩,“你有空再听吧,挺长的,我录了快四十分钟呢。”

      “你是去录歌了吗,为我?”

      张鹭迅速明白蓝梦云消失了一整个下午是去做了什么。

      “不完全是吧,主要是借设备,空白磁带很难买的,我特意借了个音乐教室呢。而且你知道光用收录机的话收音音质很差的,有杂声,我好不容易找个没人打扰的安静的环境,结果每次不是忘词就是有两句跑调,我紧张死了,第一遍录到最后一首忘词,哎呀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唱这首有英文的歌,只能打回头重录。”

      眼看着话题即将要偏离轨道,蓝梦云紧急收住。

      “吹口琴还好,听自己唱歌实在是鸡皮疙瘩,所以我没怎么验收,你不许笑我。”

      “英文歌吗?”

      “也不算吧,流行歌里穿插的一小段,”她不由自主地挪开对视的目光,“我实在是觉得这首歌很适合,你听完就知道了。”

      “我没有能听的工具,”张鹭摊开手,“我是不是该去淘一个收录机?”

      “那也太笨重了,我有这个,给你用。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听歌,没那心思。”

      蓝梦云早有准备,从顶上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随身听。

      “你不准说我老古董,我确实不够赶得上潮流,新出的那些流行歌都不会唱,时间又紧,只能挑以前特意练过的。”

      “我也不会唱。”

      “你听吧你听吧,听到最后有惊喜……”蓝梦云将磁带扔进去,重重地合上盖,抓起耳机塞进张鹭的耳朵里,“你给我写一封那么长的信,我总要回你点什么。”

      拍熄了床头的小夜灯,对坐在床上的两人一个正专注地听耳机里的声音,一个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观测对方细微的表情。

      只剩下磁带被老旧机器带动的嘶嘶摩擦声。

      “生日快乐,张鹭。”蓝梦云抬起手,让手心紧贴她的脸颊,抹去闪烁的泪光,“十九岁,生日快乐。”

      四月如那些厚重的衣衫一般被褪去了。

      正了正头顶的鸭舌帽,张鹭一步跨上最后两级台阶,敲响了二楼那扇熟悉的门。

      无人应答,她放下打包盒径自走开。

      窗户边传来翕动,凑过去一瞧,原来是邓岭家的猫。

      这只猫颜色很特别,浑身银灰色,尾巴像蒲公英。张鹭一伸手它就会凑过来撞玻璃,傻不愣登的。

      邓岭四月底接了个好几个遗产分割的官司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又是赶早出发去见当事人,没忘记打电话给张鹭让她中午晚上给妹妹邓屹送两餐饭,餐钱晚上回来结。

      “还是一样的青椒炒肉丝吗?”张鹭懒得抓笔记单子,“嗯嗯我知道,排骨海带汤,不盛排骨,和之前一样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一成不变要求——必须加一整个螺丝椒。

      五月过了大半,每逢邓岭需要出门的日子都是如此。

      “对,你敲完门放门口花架子上就行,不用送到她手上。”

      蓝梦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单独炒一小份菜也就两三分钟的工夫,她当然不介意额外照顾一下邻居。可时间一长,两人不免得开始好奇这神出鬼没的姐妹俩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鹭每次敲门后都等不到有人来拿,断断续续送了快一个月的饭菜,始终没见到妹妹邓屹本人露面。

      像街机游戏里设置好程序的角色,周围的其他人都在随心所欲的变换想法,只有她俩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定时定点出没。

      这份怪奇的偏见不多日后被迅速翻页,因为张鹭晚上去买调料时碰到了邓岭,彼时邓岭她正在不同的摊位前挑选晚餐要用的菜。

      “老板,好久不见,”她顶着黑眼圈笑得和善,“难得见到你啊,怎么晚上来买菜?”

      明明三天前才在楼下见过。

      “我不是老板,别这么叫我,”张鹭举起手上满满一袋的瓶瓶罐罐的调料和一整袋姜蒜,“厨房里调料快用完了,我提前来买好,不然明天早上拿这些不方便,玻璃瓶容易磕碎,也比较重。”

      邓岭手里提着一捆苋菜与一袋鸭货,夸张的红色头发不知是褪色还是重新染过,变成淳朴的棕色,长度也从及腰的位置砍半。

      “我们那里人都喜欢管别人叫老板,客气嘛,做生意的都要讨个口头上的好彩。”

      她抓了抓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山药导致她半条胳膊都是痒的。

      “你的案子办完了吗?”张鹭关切地询问。

      “没有哇,”邓岭跺了跺脚,“真是累死了,好几个案子堆在一起。不懂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风流债,官没做多大,小三小四和私生子倒是一大堆,每次都吵吵嚷嚷的,我得一个一个去见,又不说实话,讲话三分靠听七分靠猜,我头大着呢。”

      她畅所欲言抱怨了一路没解气,可惜两人都快要到目的地,话题戛然而止。

      “你妹妹最近都在家吗?”

      “她一直都在家的,每天画画来着。”

      “是么,我之前送餐都没见到她。”

      “你听我说,她不愿意见陌生人的,”邓岭抬起手肘撞感应灯,“你不用管,她性格很怪,只有我能应付得来。”

      “话说,邓姐,你是哪里人?”

      “我?我丹阳人,”邓岭眼珠一转,“你知道丹阳在哪吗?”

      “不知道。”

      肯定不在扬州,爱在哪儿在哪儿。

      这里人说话都有个犯嫌的毛病。自报家门不说某某区某某街,先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等别人问起来才说在某某市。

      极其喜欢骗别人一个恍然大悟。

      除了扬州几个区以外的其他地方张鹭一概不知,三番两次听得都懵住。

      好在她现在是认识了几个常常被提起的,譬如宜兴和江阴,其实归属无锡那片,张家港和昆山,归属苏州那片。

      “那你肯定不跟我是老乡了,你是哪里的?扬州本地的?”邓岭碰碰她的肩膀,“丹阳在镇江的,跟扬州隔了一条长江,很近的,坐轮渡只要十来分钟,我这次两个案子的客户都在镇江,我最近一个月坐轮渡坐得快要吐了。”

      “嗯,”张鹭懒得解释她的外地人身份,“你说的轮渡是什么?”

      “就是船啊,汽渡船,过长江的,不仅人能走,车也能,汽车跟货车都行。”她抬起手腕看表,“呀,有空我们再聊,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给我妹做饭。”

      邓岭没过两天再度出门,依然是叮嘱张鹭下午一点半之前送饭。

      张鹭领着小孩们回学校,期间撞见几个成群结队从马路对面跑进校门的孩子。

      “是我们班同学,他们有好几个都在对面那家人那边吃饭,”当上小班长的优优叉着腰告状,“离学校近,他们每次都比我先到班里,吵死了,我每天都要管纪律。”

      “去别人家里吃饭?”

      “对呀对呀,就跟我们一样的小饭桌,”优优的小跟班附和,“之前从来没有呢,过完五一才有的。”

      张鹭催促他们回学校,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帮着店里忙完午休的高峰期,为客人安排好座位,端上点的饭菜,眼看着大堂里坐的人渐渐稀疏,她小跑着上楼给邓屹送餐。

      按照惯例敲门,放下打包盒,隔着玻璃窗用路边随手摘的狗尾巴草逗弄那只蓬松的灰猫。

      灰猫张着嘴哇呜哇呜叫个不停,张鹭听不见声音,单纯是觉得它肥硕身躯扑腾的模样憨态可掬,正玩得投入,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把猫抱走。

      张鹭被那双藏在窗帘后的眼睛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想打招呼,邓屹已经拉上了帘子。

      这个小插曲并未败坏当天的心情。

      九点下班洗澡,她顶着吹至半干的头发越过阁楼的窗户坐到屋瓦上。

      戴上随身听的耳机,张鹭熟练地将磁带转到B面,调到最后十分钟的片段。

      在吉他的旋律结束后,十秒钟带着噪点的沉寂,一段独白徐徐展开:

      你好,亲爱的小鹭,我的小女友。

      十九岁生日快乐。

      突然想到既然你给我写了一封信,所以我必须要给予一些回应,干脆借着录制这版磁带的机会,以留言的形式回应你的心意。

      我很高兴能陪你过这个生日,以恋人的身份。

      刚好最后一首歌是顺子的《写一首歌》,这首歌是她当年写给恋人的,我没有那么有才华,只好借花献佛了。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英文咬字不太标准,我不怎么会弹吉他,当年只学了两三天,连皮毛都算不上,扫弦的地方都是我不会弹的。

      这几天我把那封信看了许多遍。

      就像你对我说的,曾经你从未想象过会如此渴望与某人建立亲密无间的联系,渴望将同频的生活继续下去,成为彼此在生命里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对我而言,也是这样。

      人生前二十七年,虽然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情经历,但,关于是否要建立名为恋爱的连结,我在每个阶段都要想许多许多次。

      我想啊,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忽然出现一个人,打破我之前所有的偏见和固执,让我觉得非ta不可,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知道ta的面容,做着什么样的工作,我们会以何种方式相遇……可是我越细想越会觉得害怕,我很担心那个人的出现会破坏我的生活,我不喜欢为了依附别人失去我自己的东西,我想要ta漂亮温柔,想要ta体贴入微,可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我必须要包容那一点儿不好。

      你知道的,我是个小气的人,我不愿意。

      就这样,在我最困惑的时期,你出现了。

      幸运的是,你足够好。

      对了,希望下次收到你的信时不要在信里说自己不好了。

      我不喜欢听见任何人说我的女朋友不好。

      当然呢,和你相遇之后我的生活也变得更好了,在每个方面都是。

      小鹭,你让我觉得所有的犹豫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要我等你出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相差的九年是让我学会接住你。

      啊,磁带这么快要录完了,我居然只留了十分钟吗……

      对了,信里的有许多话,你的疑问,关于亲密关系的界定,关于我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态度,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是么……站在你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朋友的角度,我又有新的回复方式了。

      给每一句都有。

      幸好,之后的日子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说。

      最后,再一次的,祝你生日快乐。

      新的一岁,从留在我身边开始。

      希望我们都能给彼此带来幸福。

      我爱你。

      磁带停止转动,不等张鹭按下终止键。

      这些天她反复听磁带里的里面的每一首歌,总会先转动磁带跳转到这段独白。

      今日天晴,头顶的星辰比初次见面要更加清晰。

      吹过脸颊的风里夹带着一团燥热,催促她快快换下长袖衫。

      夏天要到了。

      ——第二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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