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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阁楼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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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愈发趋近的生日满怀憧憬外化成一整天的坐立难安。
看完蛋糕回来到了忙晚饭的点,招待完客人,张鹭在洗过碗之后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她将店里每个边角都刷了一遍,连同后门口新买的两盆鸭跖草的托盘底座也没放过。
蓝梦云出去买了趟水果,推门一进来就闻到满屋子湿漉漉的水锈味。
“在大扫除么?”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我想起来,蒸笼里是不是有两个晚上没卖完的包子,饿不饿?去吃了吧。”
天热,放太久容易变味。
张鹭飞快地钻进厨房又出来,嘴里叼着包子,手上没闲住,擦桌椅拧抹布的动作行云流水。
“今天抄表的是不是来过了?”蓝梦云捡起夹在账本里的粉白色发票。
“嗯,今天上午来的,”张鹭用力点头,咽下最后一口暄软的面皮,“我交过了,你看一下对不对。”
“那就行,你做事我放心的。”蓝梦云拿了个大海碗泡上盐水,泡着切好的菠萝,调小水流冲洗熟透的桑葚,捏起最后那个包子放进嘴里,“你吃得下水果吗?”
声音撞在瓷砖上,清脆空荡。
张鹭摘下手套,把水泼到后院的水泥地上。
一块黯淡的灰蓝色灯光被水冲散。
人影在二楼的玻璃窗前一闪而过,她眯起眼仰头看,模糊地听见楼上有说话声,隐约夹杂着陌生方言。
“菠萝吗?”张鹭望着那碗切块的黄色果肉,扬起的期待倏然落地,“我可能不太喜欢吃,会不会扎嘴?”
“泡了盐水的,应该会好一些。”
在她的唆使下,张鹭半信半疑地捏了一块,皱起的眉头拧得更紧。
“怪怪的……”
咬下去仍然略带刺痛,咸甜酸交织混合,勉强吃了第二个,实在提不起兴趣。
“我挺喜欢的。幸好只买了半个,不然我一个人吃不完,”蓝梦云自觉地收拾剩下来的水果,“你去吃桑葚吧,那个是甜的,记得给乐乐留点,不要留太多,一把就行,她吃多了拉肚子。”
门被用力推开,老旧的合页撞上玻璃,发出咣当一声响。
一头亮红色及腰长发的女人自顾自坐下,摘了贝雷帽,打量墙上贴的菜单。
“现在还有什么?”她单手托脸打了个哈欠,脱下风衣系在腰间,“怎么你们这里的饭馆都关门这么早?”
“过了七点基本上就没什么客人了,都愿意早点回去歇着。”
初次见面,鲜少有人不被她那一头夸张的发色和金属项链震慑住,邓岭甩了甩袖子,银色盘扣叮当响。
“只剩馄饨和饺子,炒菜今天没有了。”蓝梦云抬手在菜单上比划,示意这一串写着的的都可以点。
“那来碗皮蛋瘦肉的馄饨吧,要大碗的,”邓岭递上数好的零钱,“再来一份同样的,小份打包,不需要筷子……呃,这里能打包吗?打包盒收多少钱?”
“不收。”
在等待的工夫,邓岭环视一圈店面各处的陈设,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你是新搬来这里的么?”张鹭端上那碗馄饨,“之前没见过你。”
“对,我住楼上,四月初搬进来的,”她掏出一张名片,擦了擦嘴,颇为正式地挺了挺腰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邓,单名一个岭字,是个律师。”
这身酷似摇滚乐队的装扮完全看不出与本职工作有任何联系。
“我以为你是歌星来着,”真是新奇,张鹭从没见过这种浮夸的装扮,像一只招摇过市的蝙蝠,“你一个人住吗?”
最近两周晚上闲下来安静时偶尔会听见天花板上传来的细微声响。
“跟我妹妹一起住,我俩是双胞胎,”邓岭抿了口热汤,咬下一口肉馅,“我妹妹是画画的,我最近没接案子,在家闲着无聊,顺便给她当模特咯。”
“难怪最近看到楼上阳台有人晒东西呢。”
“不打扰你们吧,我这两周都在打扫卫生搬家具,动静是有些大。”
“没关系。”两人异口同声。
“我和我妹平时不怎么出门,都在家里做饭,今天是因为燃气灶突然坏了才出来下馆子。”
蓝梦云之前换房子也考虑过是否要搬到楼上,离店里更近,照顾乐乐方便。
这个念头在推门进去看清房子布局的那一刻被彻底打消了。
没有厨房,进门左手边是一台老旧的便携燃气灶,取代油烟机的是积满黑色油垢的排风扇,墙面被熏出一角暗黄色,扩散至小半个客厅,支离破碎脱落的墙纸看不出原先的纹样,脚下白色的方格砖竟是这件屋子里为数不多看得出原色的装潢。
正对大门的是阳台,右手边一大一小两个房间里摆的都是老式的铁架床,稍稍一碰嘎吱嘎吱响,像是从八十年代荒到现在从没人住过。
虽然这一整条街都是老式连片楼房改建的,能被折腾到破成这样,真是出乎意料。
霉味太重,蓝梦云费力地踩着凳子推开厕所的绿玻璃窗散散味,被卡在窗缝里忽然掉落的虫类干尸吓得一激灵。
“妈妈,这里好难闻,”陆语乐在两个房间里跑来跑去,嫌弃地干呕,“噫……”
“这个沙发是好几年前的租客买的,发霉了,扔掉就行。”
蓝梦云摆摆手,放弃了租这间小二室的念头。
“下次有空可以来店里坐坐,街坊邻里么,不用客气的,”她主动和这位新邻居攀感情,“怎么没带你妹妹一起?”
“她身体不太好,不怎么愿意出门。”
没来得及吃一口馄饨,天花板上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听着像是架子之类的东西翻倒了。
“我先回去了。”邓岭丢下筷子。
“哎,你还有打包的……”
蓝梦云拎着塑料袋从厨房出来,大堂里已然没了人影。
“几乎一口没吃啊。”
她说这句话时,天花板上再次传来巨大的响动,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我去送吧,反正离得近。”
张鹭将那碗冒热气的馄饨装进另一个盒子里,熟练地分离出汤水封盖,系上袋子扎牢。
“这些水果你也带一点儿。”
拎起塑料袋从巷子里绕到背面的紧挨着停车棚的楼梯口,张鹭不小心撞到随意停放的电瓶车,悠长的警报接二连三响个没完。
楼道和水泥台阶上黑蓝红绿白各色墨水盖的小广告密密麻麻地爬满每个边角:通下水、专业搬家、水电维修……在这之上一层层盖满了纸贴的公安备案开锁配钥匙,寂静无人的楼梯间嘈杂一片。
见到是店里的员工,邓岭十分惊讶,打开防盗门,伸手接过袋子,十分客气地道谢。
“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家里比较乱,”她侧过身挡住满地狼藉,“我妹她今天闹情绪,改天再去拜访。”
漏出的一角可以看出这间屋子被精心收拾过——崭新的碎花墙纸与地毯是成套的,卡通挂画上缠着姜黄色的灯带,倒在地上的架子包了层法兰绒布,滚落满地玩偶,散落在地上的画作未干,因此这些玩偶或多或少都沾上了颜料。
“这里面有切好的水果,记得吃。”
“真是谢谢你啊,对了,有什么需要咨询或者闹纠纷的可以随时找我,我名片上有电话,”邓岭时刻没忘推销自己本职的律师业务,“你们家馄饨很好吃,而且比我上次点的那一家要便宜,能送……”
“可以的。”
张鹭不知道邓岭有没有听见,因为屋里的另一个女孩开始抓起手边的东西乱扔一气制造噪音,“不好意思。”她迅速关上门。
“她妹妹好奇怪,”张鹭捏了一颗桑葚,“特别暴躁,一直在砸东西。”
“吵架了?”
“不太像,”张鹭说不出具体该怎么形容一举一动的古怪姿态,“会不会是有点精神问题?”她低声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家里很多架子都裹着一层绒布,尤其是边角,厚厚地缠绕了好几层。
“可能。”
“我看她家里地上很多好看的画。”
有不少都撕碎或者污损了,张鹭暗自可惜。
“有些病会让人在一些地方表现出特别高的天赋,比如说那些什么音乐家艺术家啦,多多少少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蓝梦云关了店里的灯,示意她锁门,“这大概就是那种‘天才病’吧。”
张鹭从后院里抬头看二楼的玻璃窗,这里对应的位置是卧室,区别于客厅里暖调的灯光,卧室的窗子透露出一种灰白的冷色,她呆呆地望了会儿,直到蓝梦云催她才走开,期间始终没见到二楼的床后有人影移动。
好奇怪的姐妹俩。
心里惦念这件事,一时睡不着了,恰巧陆语乐趴在房间的桌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画画,张鹭凑过去想看个热闹,小孩却双手护着不给看,说这是秘密。
无处可去,蓝梦云在洗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鹭嫌卧室闷热,打开客厅阳台的门 ,铺了本旧书坐到通向阁楼的台阶上一边玩连连看一边吹风。
身后的那扇漆成白色的门紧闭着。
过年大扫除时蓝梦云没提过要清理阁楼。
钥匙就插在锁孔中,张鹭咬紧牙关拽紧把手用力一拧,锈蚀的门应声而开。
生活并非童话,她打开的不是蓝胡子的密室,只是一间落满灰尘的普通阁楼。
借着二楼的灯光,她看见这里堆满落灰的纸箱与编织袋。
屋梁压得很低,张鹭得低头才能往里走,她顺利借着手机微弱的灯,摸到墙上白炽灯的开关,此时她的手上已经积了层沙砾般的厚实泥灰。
蒙尘的灯泡被一根电线勾着钉在梁架上,吃力地透出微弱的光线,闪烁几下,在彻底罢工的边缘摇摆不定。
被蚁虫蛀坏的床板与床头柜,玻璃圆台桌与碗碟摆在一起,地上的箱子里还堆着长满霉斑的课本,张鹭绕开地上的纸箱子往前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灰尘呛得她连着打了好些个喷嚏。
更遭的是,那阵风顺手带上了阁楼的木门,发出一声重响,阁楼彻底暗下去,只剩微弱的光线。
张鹭艰难地踩着满地杂物绕回去,尝试拧门锁。
没动静。
她被反锁在阁楼里了。
为这份好奇心付出了那么一点儿慌乱的代价。
她迅速冷静下来想办法。
本想找陆语乐开门,但刚才自己拧钥匙就废了不少劲,陆语乐怕是没有那个力气。
既然一时拿门锁没办法,在蓝梦云来之前,她得找找别的出路。
至少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阁楼里灰尘太重,呛得她鼻子发痒。
借着到处投下黑影的模糊灯光,她打着手机的电筒慢慢地摸到墙边,扒开弥漫着尘土味的编织袋。
有两扇低矮的推拉窗,只到大腿的高度,擦干净玻璃,看得出它们正对着院子的方向。
窗外有一米宽的水泥平台,张鹭屏住呼吸,跪在地上从窗口把上半身探出去,再是双腿,不一会儿,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站到了水泥平台上。
呼吸终于顺畅了。
脚下是熄了灯的院子,身后是屋顶上层层叠叠的瓦片,往前可以清晰地看见邻居正在二楼的麻将室奋战。
张鹭来回走了几步,原地盘腿坐下。
头顶深邃的天空坠满亮如碎钻的星,一团,一粒,一群,一颗,星罗棋布地点缀各处,直至消失于最远的天际线。
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在彼此凝望的须臾,身体的重量被剥离,离它们似乎很近,近到快要在恍惚间失重,完全陷入这片黑色的巨幕,却在触碰到湿凉的瓦片时回归现实,意识到这份遥不可及的辽远,伸出手,除了拂过的夜风一无所有。她不过是推开渺小的窗口窥测千万计星辰的观众之一。
她的注意力被楼下亮起的灯光拽回。
蓝梦云拿着打包的剩菜喂猫。
这些小猫最近会走路了,一醒来就满地乱爬到处钻,稍不留心容易踩到,幸好猫妈并不像之前那么凶狠了,只是在人靠得太近时才呜呜叫两声以示警告。
张鹭想喊蓝梦云上来帮忙,转念想到了更好的主意,悄悄收回在边沿处晃荡的双腿。
“小鹭?”蓝梦云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张鹭听见她的声音远近起起落落,楼上楼下喊了好几遍,“人呢……”
她去问陆语乐,谁知这小孩把电视声音开得太大,完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小鹭——”
蓝梦云打开院子里的灯,她一边准备拿着电筒往外走拿起手机打电话。
“去哪了?”
“抬头呀,”张鹭朝她挥手,“我在楼顶上。”
蓝梦云看向二楼的玻璃窗,没人,再往上,她终于看到了那一点儿微弱的手机光亮。
“你上阁楼干么事啊?快下来,”蓝梦云双手叉腰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你要上房揭瓦是不是?”
“我下不来——”张鹭挂掉电话朝楼下喊,“门反锁了。”
“你就在上面待着吧,待一晚上。”
嘴上说归说,她立刻关了楼下的灯,跑上来拧钥匙。
“根本转不动,”蓝梦云手指都拧得发酸了,“你是怎么弄开的?”
她就是因为打不开这扇阁楼的门才一直没能进去。
“往左拧,拽一下就开了。”
里面灰尘太重,张鹭一说话开始接连打喷嚏。
“不行,我真拧不开,没那把劲。”
十分钟过去毫无进展。
隔着门,她能感觉到蓝梦云语调一句比一句更加焦急。
“你等会儿啊,别急,我叫个开锁。”
“晚上有开锁吗?”
张鹭自言自语地蹲下来研究这种老式的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