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经年》离心引栗

76、当心 2011年

　　“那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已经治好了，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张鹭躲开她的手，“我说出来，不是要你可怜我，也不是要你道歉认错，只是让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乔卿用力地搓脸，每当她表情即将失控时都会这么做。

　　离婚，搬家，眼不见为净。只要不亲手打开盒子，女儿的人生就永远会是那只关在盒子里的猫，维持一种生与死、好与坏同时共存的平衡状态。

　　但张鹭主动撕开陈年旧事一角，这份岌岌可危的平衡便被轻而易举地打破。

　　“总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她眼神恳切，仿佛只要对方不答应，就会一直缠着不放，“我想起来，你生日要到了，马上要十九岁了吧，”

　　乔卿找了个绝对不会冷场的话题。

　　“很多年没给你过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你弟之前说等年底他十八岁生日要买辆车，你要不要也……”

　　“不要，我又没有驾照。”

　　她跟乔卿的感情撑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你去考一个呗，很简单的，考完我给你买。”

　　“没必要，我上班到家走路都没几分钟，”骑小电驴足够用，走路最多十几分钟，完全来得及，“你也说了，这儿没有停车的地方。”

　　“那要不买身衣服换换行头？我带你出去逛一圈吧，喜欢什么款式你随便挑，覅客气的，小姑娘得穿一身有面的好衣服。”

　　“我有衣服，够穿，不用买。”

　　平常工作不允许穿得太讲究，总不能披一身昂贵的牌子在厨房吸油烟，买回来挂在那里光看不穿等着落灰也怪可惜的。

　　“其实我不过生日的，你不用费心。”张鹭一票否决所有的提议。

　　她转念想，拒绝得如此生硬，显得自己性子假清高，补充解释道:“我不想麻烦你再跑一趟了，平时我上班，周末你得陪你女儿和儿子，来一趟又要请假，别折腾。”

　　“不折腾的，我带你去，你请个假，行吗？就那一天，下午半天也行。”

　　“不行。”

　　“啧……为什么不能请假，呢老板管得很严么？调班都不行？”乔卿咂舌，忍不住猜测女儿平时受了多少压榨，“我亲自跟你老板说，你请假扣钱么？扣多少，我双倍补给你。”

　　张鹭被一整套圆满自洽的逻辑噎住。

　　与此同时，在旁边听了全程的人也跟着一齐心脏揪紧。

　　小鸟肯定会留在自己身边过生日的，这一点蓝梦云坚定不移地相信。

　　只是她好奇张鹭会如何跟乔卿解释原因。

　　“不是扣钱的问题，妈，我约了其他人。”

　　“妈妈”这个称呼在张鹭嘴里仍无法喊得顺口，像在咀嚼饭菜时咬到的沙子，或者是吞咽温水时划过喉咙的水垢。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你约了谁？朋友？”乔卿没捕捉到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腼腆，“没关系啊，一起呗。”

　　“不是朋友，是……”张鹭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蓝梦云的身影，即使是在一闪而过的回忆中依然具有令她神魂颠倒的魅力，“我谈恋爱了，我们约好一起过生日的，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不仅是蓝梦云惊讶她的直白，作为妈妈的乔卿更是唰地站起身差点儿跳没起来。

　　“你怎么这么小就谈恋爱了！？”

　　乔卿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惹得一旁坐在树荫下闲聊的老头老太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虽然在母亲的位置上缺席了许久，可这并不妨碍乔卿在知道女儿恋爱的刹那立即拿住长辈的身份说教。

　　张鹭好险没被她一惊一乍的态度吓到。

　　如果要是其他人训她也就罢了，偏偏说这句话的是乔卿——妥妥的反面教材。

　　“我不小了，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怀我弟了。”聊到年龄，张鹭脸上维持着平静如水，语气却隐隐渗出鄙夷的味道。

　　“你……这，我们不一样！我跟你能一样吗？我那是什么年代，你是什么年代？我年轻无知什么都不懂被你爸骗了，你不能跟我学，你你你……你不会也……”

　　可别用这件事来验证“有其母必有其女”的结论。

　　“没到上床那一步吧？”乔卿语气一沉。

　　“啊……？”张鹭语气一顿，理了理衣领，遮住那一块褪色的咬痕，“没有。”

　　“真的？”

　　“嗯。”

　　“那就好，”乔卿狠狠地松了口气，“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的。”

　　“我知道。”

　　“你谈多久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几个月。”张鹭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言多必失，被看出端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知道这种恋爱是不能公开的。

　　“长什么样啊？高矮胖瘦？”乔卿双手叉腰，端出长辈的架势，“我能见见吗？或者你带我过去悄悄看一眼。”

　　“今天不太方便。”

　　在乔卿眼里，母女两人无论撕破脸吵架在都是小事，毕竟她始终把对方当孩子，一家人小打小闹总会和好，就算现在被张鹭嫌弃排斥，多磨几年关系总会有缓和。

　　然而张鹭说恋爱了，那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乔卿不得不换个视角重新审视女儿。

　　“我就远远地看一眼，好的坏的你自己判断，我不插手你的事。”

　　“不行。”

　　“为什么？别是什么街头小混子吧，张鹭你可不要信外面那些人的花言巧语，这种黄毛小子花样再多都是骗人的。”

　　乔卿以为女儿是找了个不务正业的货色才理亏到不敢带来见长辈，脸上写满了怒其不争的愤懑，试图用警告和言语说教敲醒她。

　　她开车过来的路上就看到巷子里有几个染一头彩毛的不良少年正在抽烟。

　　假如张鹭非得从垃圾里挑对象，乔卿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棒打鸳鸯。

　　“是正经人，有稳定工作的，我自己有判断能力的，没那么蠢，”张鹭清了清嗓子，否认乔卿扣过来的那顶“无知少女”的帽子，“长的当然好看，你在整个扬州都找不到比她还好看的。”

　　听她这么一说，乔卿心里有了数——

　　歇了，实打实情人眼里出西施，嘴上夸出花，到现实里见面肯定一落三千丈。

　　“千万小心点，张鹭，男人最喜欢找你这种年纪小的下手，追的时候是花言巧语，等到哄骗你上了床马上现原形，有多少男孩子表面斯斯文文，背后弄出一身脏病……”

　　张鹭被这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人生大道理砸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点头应下来。

　　其实她没太听懂，乔卿说得太含糊，张鹭听了半天依然没弄明白男人跟女人“上床”是怎么个具体流程。

　　不过，被乔卿教育一通，张鹭猛然想到了先前从没考虑过的重要问题——

　　女人跟女人能做那种事吗？

　　她只知道跟蓝梦云谈恋爱会比之前相处更加亲密些，比如亲吻和拥抱之类的，从来没想过别的。

　　正开这小差暗自思忖，不安分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蓝梦云身上披了件豆绿色外套，与她身上原本那件黑底粉领的长袖Polo并不搭配。

　　显然，这件外套不属于她。

　　察觉到张鹭的目光，蓝梦云甩了甩袖子，在对视中笑吟吟地走上前。

　　“要下雨了，”她抬头望天，“我们回去说吧。”

　　一阵风过，适时地应了这句话。

　　超市旁单层的灰色平房有两家店:配钥匙的，卖水产的，此刻听到风声纷纷走出来观望，放下紫色的挡雨棚。

　　“要下雨咯——还不快回去！”水产店老板娘扯着嗓子朝三人高声叫嚷，招呼她家里人把外面塑料盆里的鱼虾往屋里端，制氧机不断吐出腥味的泡泡，仿佛是她说的话自带气味，“马上要下大雨。”

　　“小蓝……呃，我能这么称呼你吗？或者你方便告诉我你的全名？”乔卿拎起皮包，捋了捋抹过啫喱水的鱼尾卷，“之前忘了介绍，我姓乔，单名一个卿。”

　　“都可以，”她走到张鹭背后将双手放在肩上，极其熟稔而亲近的态度，“我叫蓝梦云，林夕梦，白云的云，您随便怎么称呼。”

　　“你这名字真好听。”

　　走在三人中间的蓝梦云稍稍顿住脚步，牵住张鹭的手。

　　乔卿走路非常快，眨眼的工夫，已然和身后两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怎么穿我的外套啊？”张鹭悄声问。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蓝梦云有意在光天化日之下直白地挑逗容易害羞的人，果不其然惹起耳朵上一阵红雾，“得亏我人长得瘦，不然还穿不上呢，你下次买大一号行不行？肩膀那里有点儿紧，抻不开。”

　　“嗯。”

　　“是哪个耳朵？”她轻轻地将手放在张鹭的后颈处。

　　“左边。”

　　话音刚落，温热的手心敷在左耳处。

　　“别担心，已经恢复好了，不影响听力。”

　　“耳朵受伤是很痛的。”

　　她似乎在喃喃自语。

　　“梦云啊，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乔卿回过头和她们说话，蓝梦云想松开手，却被张鹭紧紧握住，“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是我那天碰巧在到处找工作，就认识了。”张鹭抢先替她回答，“很多事情都是云云教我的。”

　　“晚上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个饭？”蓝梦云问她。

　　“今天不行，我晚上得回去照顾两个孩子，下次吧，”乔卿坐到最靠近门边的凳子上，“梦云，你也是当妈的，你知道，肯定要优先照顾小的，我家小的才九岁，离不开人照顾。”

　　“嗯。”

　　“你女儿多大了啊？”

　　“快七岁了。”

　　“那咱俩差不多，我家小的懂事，比她哥要聪明，平时学习从不要我操心，就是眼睛不太好，马上近视都五百度了……”

　　正巧外面下雨走不开，她拽着蓝梦云聊了半天育儿经验。

　　张鹭坐在旁侧的桌子前看雨，雨势凶猛，激起绸缎般的水雾，偶尔有两三个披雨衣撑伞的人急匆匆路过。

　　陈晶骑车从外面回来，把车扔进车棚，正站在玻璃门前抖落雨衣上的水，发现张鹭正盯着她，讪讪地咧嘴一笑，拖着雨衣走向自己的店。

　　“对了，怎么没有看到你家那位？不跟你一块儿开店啊？”

　　张鹭转过头，撞见蓝梦云暗暗求助的眼神，假装没看见，继续托着下巴赏雨。

　　“离了。”

　　除了这个答案，还能给出什么合适的回复呢？

　　乔卿简直像找到了知己。

　　蓝梦云一边想尽办法接她的话，一边在心里记下这笔见死不救的账，等晚上回去连本带利一起清算。

　　“雨小一点了，我去接乐乐。”

　　不等蓝梦云同意，张鹭拿起挂在门边雨伞跑出去。

　　“梦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虽然之前见面闹了不愉快，不过坐下来聊了几句家常，乔卿对蓝梦云这个人处事的原则和观点还是非常满意的。

　　最主要的是女儿看上去跟她关系相当不错，乔卿深思熟虑一番，决定采取笼络人心的策略套话。

　　“什么？”

　　“你看，你年纪轻轻就一个人开店做生意，还能养孩子，咱们这种独立养家的女人做起事来不比他们男人差的，”乔卿天花乱坠地夸了一番，几度欲言又止，话题绕回到了女儿身上，“张鹭年纪小，你懂我的意思，她第一次出来闯荡，有什么事情你多包涵着。”

　　“没事的。”

　　“实不相瞒，梦云，我是想要你帮个忙，”乔卿一副讳莫如深的语调，“你啊晓得她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

　　蓝梦云立时反应过来乔卿是在向自己打听女儿恋爱的事。

　　“没什么人啊，她每天都是在店里，最多出去骑车帮我送东西。”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看上谁，比如……”

　　“你问这个，”蓝梦云起身续上茶水，“我知道，她最近谈恋爱了么。”

　　“她是跟我这么讲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你知道是什么人么？”

　　“不清楚。”

　　往好了说，她怕乔卿太激动闹着非要见一面验真假，往差了说……蓝梦云不乐意贬低自己。

　　乔卿失望地叹长气。

　　“我怕她认人不清，要是遇到个老实一点的孩子，两个人好好谈一场奔着结婚过日子那还好。我就怕跟我当年那样鬼迷心窍被骗了，一步错步步错，你懂我的意思，是不是？你也是经历过离婚这一遭的。”

　　“您放心吧，”蓝梦云对乔卿的慌乱不以为意，“我会帮她好好筛选的。”

　　“我知道你肯定可靠，梦云，有些东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是过来人，年纪又比她大，帮忙把把关，算我拜托你的，”乔卿握住她的手，“张鹭跟你关系好，我讲的东西她不一定听得进去，你说她，她肯定会信。”

　　乔卿对女儿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对象不抱希望，她仍然觉得女儿看上的不是什么好人。

　　要是人品可靠长相过关，为什么连看一眼都不准呢？

　　乔卿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蓝梦云身上，再三拜托她千万要劝住张鹭，不要落得被坏男人的甜言蜜语迷惑心智，落得骗身骗心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