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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乔卿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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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
“堂姐,我跟你说过的,张鹤。”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鹭表示不知。
“你姐比你大很多岁吗?”
蓝梦云端详着她的样貌,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
“五六岁吧。”
张鹤面容端正,标准的鹅蛋脸,一身纯黑色,冲锋衣搭运动裤,在卖玩具的女孩们之间有绝对的话事权,这么看上去是挺风风火火一人。
她跟旁边一起卖东西的女孩们嘀咕了几句,仰脖灌了一大口水,指挥她们给架子上的缺口补货。
“来,虫虫,”张鹤转头朝妹妹招手,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卡车,“咱上旁边说去。”
听到那人在喊张鹭,蓝梦云本能地捏紧了她的手。
张鹭左瞧右看,找了处近路打算绕过去,发现蓝梦云顶在原地不动,她晃了晃手:“不一起去吗?”
“你跟你姐姐说话,我去是不是不太好?”
说的有道理,张鹭斟酌一番,但她不可能把蓝梦云晾在原地,所以走到张鹤面前两人依然没松开手。
张鹤挑了挑眉,把折叠椅摆过去,重新搬了个塑料凳。
“坐下来说,别外道,都是自家人。”
她对路边举着喇叭吆喝的年轻女孩说了两句话,那女孩小跑着去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两个椰子。
“不用的……”张鹭站起身,“这多麻烦。”
“买都买了,不喝浪费,马上坏了,”张鹤不满地啧了声,“你跟我客气什么。”
在棚子里弯着腰没看出来,和张鹭挨着一对比,蓝梦云惊讶的发现张鹤比妹妹高了足足一个头多。
难怪斜靠着卡车着等人回来时比过路的人看上去要长一大截。
一扫之前蓝梦云称呼张鹭的姐妹为“小鸟们”的刻板印象。
“这位是你……”张鹤的视线落在蓝梦云那里,上下打量,“你朋友?”
她嗓门不大,说话慢条斯理的,虽然有口音,却听着很舒服。
“嗯。”
张鹤抬起手指搓了搓鼻子,拖出一声长长的“哦——”。
没听出想表达什么意思。
“对了,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你不是在南京吗?”
“是啊,我去年一整年都待在六合的厂里,”张鹤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长叹一口苦恼的闷气,“这不开年好几个月接不着单子嘛,厂子压了去年加今年几个月工资不发,光拿玩具抵工钱。我们几个要好的姊妹一琢磨,堆着也是浪费,不如都拿出来摆摊卖,还能挣俩钱,就是得辛苦点,开车到处跑。”
“啊……这样……”张鹭咬着吸管,“原本我去年来江苏是打算找你的。”
各种阴差阳错之下没去成,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
“别来,千万别来,我们自身难保咯,南京其他的厂子也不太行,不是在压价就是包出去,原本那种小娃娃三毛六一个的,现在开给外面只要一毛钱,价格低成这样,真不像话。”
原来不止一处娃娃厂的生意不好做,蓝梦云心想。
六渠镇上老汪的厂听说开年之后虽然正常有单子,但开出的价格比原来明显低了不少,不少工人怨声载道说赚不到辛苦钱。
她抿了一口椰子水,微甜,清凉,跟过年常喝的椰子汁完全不是同一种味道。
“话说,虫虫啊,你为什么来扬州啊?”
张鹤抓耳挠腮,她是听说小堂妹从家里跑出来跑到了济南,后来又不见了,家里人怎么都找不到,差点没给挂上失踪人口,没想到是胆大包天一个人跑来江苏了。
她挺高兴。
小时候看张鹭可怜,张鹤经常偷摸着把一两块的零花钱分一半给她,偶尔从墙洞里塞点小零食,这点微不足道好处被记到现在,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是说要来南京,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百多公里外的这个三线城市里?
张鹤不自觉地瞄了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长发女人,察觉她的视线始终在张鹭身上,不由得猜测堂妹留在扬州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
“因为……我没钱买票去南京,暂时就在这住下了。”
张鹭用力吸了一口椰子水,空了。
这么大的椰子居然只有这么一点儿水么?她抱起来晃了晃。
“那你现在做啥呢?”张鹤问她。
“你要不喝我的?”蓝梦云把手里的椰子递过去,“我喝不惯……”她比了个口型。
张鹭想拒绝的,当着姐姐的面做这些小动作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在她迟疑的刹那,那只椰子已经被放到她怀里。
自打坐下来之后蓝梦云一直在看着她,张鹭想变成鸵鸟把头埋进去,祈祷姐姐不要问那种令她窘迫的问题。
“虫虫,你现在做啥呢?在扬州本地的厂子上班吗?”
“我没去厂里,”捏着外套的拉链,张鹭其实也不知道这具体算什么工作,只能简单的总结了一下日常事项,“我现在么……打打杂,送送货这样。”
“能养活自己吗?”
“嗯。”
“那就行,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张鹤挺想撺掇小堂妹来一道做买卖,可眼下她的生意也不好做,眼睛一闭一睁不是在路上开车奔波就是到处支摊子,赚个辛苦的本钱而已。
瞧见张鹭的衣服挺干净,气色也比以前健康许多,猜想生活过得应该挺不错的,便将邀约同行的想法咽回肚子里。
“说起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了。你晓得不,老叔去年打电话问过呢,问你是不是来我这了。”张鹤开了两罐可乐递给她们,“我说我哪知道,没见过,他还不信,差点来我厂里闹。”
蓝梦云的视线始终方寸不离地落在自家小鸟身上,在张鹤说起张鹭的生父时,她明显看到张鹭的身体抖了一下,双手捏紧。
“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真闹起来我也不会吃亏的,找事儿么这不是,有他好果子吃,”张鹤俏皮地眨眨眼,“你现在不用怕了的,虫虫,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
“我老叔不是跟那女的结婚了么,你知道的,开麻将馆那女的,”张鹤搬起凳子坐近了些,神秘一笑,仿佛在说什么重大好消息,“去年年底他喝酒撒疯,把那女的一只眼睛打坏了,那女的家里有门路,硬是把他送进去了,判三年。”
她以为张鹭会表现出兴奋或激动,没成想对方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你居然不高兴?”张鹤大失所望,“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
“没有啊,我挺高兴的。”
如果是半年前的张鹭得知这个消息,她会为彻底的自由欢呼。
可现在,于现在的她而言,要回忆过去那些事,仿佛是要追溯一段极其久远的历史,久到忘了与自己密切相关——或者说,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
“那你住哪?”
张鹤来回端详坐在面前的两个人,连在椅子上侧坐的朝向与和双腿交叠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不由得颔首沉思往别处想,毕竟厂里多的是各个年岁的女员工,一宿舍十来个人,张鹤什么没见过。
“我住镇上。”
“一个人住吗?”
“跟我一起。”蓝梦云插话道。
“合租?”
“算是吧。”
“那我不打扰你俩了,虫虫你要不留个我号码,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张鹭按照她说的,敲下了一串数字,“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她提议道。
“哪能让你请呢,我是你姐姐,怎么能让你花这个钱?”张鹤抬起手表看时间,“不过今晚我们这个摊儿得摆到八九点呢,估计赶不上了,等以后你来南京玩儿我单独请你吃,吃正宗南京盐水鸭。”
“好。”
“对了,还有个事……”张鹤眼神示意张鹭跟她去旁边单独说。
“没关系,你说吧。”
落在蓝梦云耳朵里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她立即原谅了张鹭昨天下午瞒着她出门的事,不免得对早上冷言冷语的态度更加愧疚。
“我今年过年回去的时候,从我妈和我姑那边的翻到了那谁的新号码,你看反正老叔都进去了,不会再给你俩找麻烦,你要不要……”
“谁?”
“你妈妈,乔卿。”
张鹭倏地从椅子上站起,呼吸顿时加快。
“我发给你,你存着吧,如果你想联系她的话。”
张鹤不知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是乔卿打了好几次电话询问女儿的下落,她虽觉得对方可怜又苦命,可她这个外人做不了主,将最终的决策权交给张鹭。
“乔姨之前打电话说想见见你,但我妈我姑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所以……哎呀反正你自个儿决定吧,我妈说她知道你不见了以后哭的挺可怜的。我先回摊子上了,客人多了她们忙不过来,这些小孩手快,不派人盯着,马上把东西全薅走了。”
张鹤拍拍腿上的灰尘,起身把凳子踢回原位,匆匆忙忙地赶回摊子上,“有空我给你打电话聊,再约啊,这两天在这里摆完我得去江都了。”她摆摆手。
妈妈……
张鹭缩在椅子上没动,摊开的掌心里是手机屏幕上弹出张鹤发来信息,写着一串陌生号码。
妈妈……
好陌生的称呼。
说不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分别十一年有余她都不愿意来见一面,现在忽然说想见面,是为什么呢?
真的要贸然联系吗?
“小鹭,”蓝梦云挽起她的胳膊,“走了。”
“话说,你为什么叫‘虫虫’这个名?”
“因为我上幼儿园不会写名字,把‘鹭’上面的足字旁写很大,看着像虫,我堂姐就给我取了这个绰号,我两个堂姐都这么叫。”
“那……你想跟你姐姐去南京吗?”
张鹭没回答,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
再逛下去属实勉强,反正小鸟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蓝梦云领着她先回去。
张鹭不时抓起手机翻阅,蓝梦云知道她始终在看那串号码。
“你想见她吗?”
“我……我没想好。”
蓝梦云蹲下来,下巴枕在张鹭的大腿上。
既然张鹤提议时没有断然拒绝说不,那应该是想的。
想念妈妈,太正常了。
哪怕十几年过去,血缘关系是很难掐断的。
可这是母女之间私事,她不能强行干涉张鹭的意愿。
“能说说我的看法么,小鹭?”
蓝梦云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她喜欢这个动作,可以从小鸟那里获取信任。
“你妈妈是一开始就决定只带着你弟弟走的,对么?”
“嗯。”
“你想见她,是为什么呢?”
有昨天的前车之鉴,况且是涉及到敏感的亲缘关系,蓝梦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生怕中伤了她。
“不知道,”张鹭茫然失措,“我只是觉得,隔了这么多年,应该见一见。”
“那你对她还有感情吗?”蓝梦云慢慢地摩挲她的手,“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像小孩那样依赖她?觉得她是真的想念你。”
张鹭沉思许久,给出了答案:
“不会。”
“那就没关系了,她一开始不要你,现在你成年了才忽然回来找,中途也没有来看过一次,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小鹭,如果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一些感情,可能会让你失望。”
张鹭想收回手。
这个动作像是有意在蹭着手掌心,再这样下去她又要忘了昨天说过的话了。
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蓝梦云的冒失,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暧昧,但凡从昨天早上之后两个人八丈远,张鹭都能选择接受,劝自己尽快死心。
然而蓝梦云就好像没事人那样,甚至比之前更放肆了些,当着陌生人的面都毫不收敛停留的目光。
仿佛在明知自己心思的前提下故意挑衅。
转念一想,难道不正是因为蓝梦云确信不可能会发生她口中那种“恶心的关系”,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释放允许亲密接触的信号么?
于是张鹭再一次哭了。
必须要远离,否则她迟早会把一切都搞砸的,到时就会失去这份工作,很有可能被人唾弃从而离开这个小镇。
蓝梦云以为张鹭是在为妈妈的事伤心,觉得是话说得太重。
“我没有说坏话的意思,只是我这么觉得,也有可能她是被你爸爸拦着才不能回来找你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亲手妈妈,她上来把别人的目的想得如此之坏,的确不太礼貌。
“小鹭,你如果真的想见她的话,我陪你。”
见个面而已,到时候所有的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张鹭坐在床上,紧紧握着手机,盯着那串号码,从晚饭后到睡觉前,她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喂,妈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我,张鹭。”
乔卿来的那天已经是清明假后的工作日,午饭的高峰过去,张鹭收拾完餐具刷了碗,此刻正在擦桌子。
天暖和之后面馆的玻璃门白天是常开的,因此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马路边的人。
那张脸是熟悉的,没有记忆里那么年轻,多了几分憔悴,五官却没有太大变化。
没来得及摘下洗碗手套看个清楚,她被冲过来的人一把抱住。
“宝宝啊……我的宝宝……”乔卿失声痛哭,“我是妈妈,你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