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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口琴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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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鹭将伞举高,不至于遮住视线闷头往前走。
路上几乎见不到人,个别撑伞的都是行色匆匆地擦肩而过。
天暗,前面的路上有交错啮合的车轮印,泥水交融,她打开手电,光柱里的雨丝像深水中游弋的银鱼。
撑伞站在村口的路牌下,长款羽绒服下摆沾了泥水,顾不上擦拭,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熟悉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近,张鹭顾不得踩到泥水,飞奔过去将手里的伞罩在蓝梦云头顶。
“我准备打伞去找你的,”她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你淋雨了,快回去洗澡。”
“没关系,一点点,”蓝梦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走到半路开始下雨,在人家屋檐底下躲了会儿,等雨小了才走的。”
她戴了帽子,却没防住雨水渗进衣服里,处处吸饱了水,笨重得像一团被扔上岸的河泥。
“你把衣服脱了吧,湿透了,”张鹭一手撑着伞一手脱自己的羽绒服,“穿我的,好不好?”
“你小心冻感冒。”
“不会的,我在家里喝了姜汤,乐乐也喝了。”
说话间,带着体温的衣服被披到身上,头顶的雨伞明显向一个方向倾斜,营造一方小小的晴空。
“我也给你煮了,我们快点回去。”
蓝梦云用干毛巾擦头发,旁观某个人殷勤地为她忙碌——烧水,煮汤,热饭。
自我感觉没有太大影响,毕竟只淋了一会儿雨,蓝梦云不慌不忙地拧开浴室的热水,洗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找衣服。
“小鹭——”她喊张鹭的名字,“帮我拿一下衣服。”
张鹭跑过来应了声好,一串轻快脚步声进了卧室。
打开衣柜,她忽然想起忘了问蓝梦云把衣服放在了哪里,赶忙拉开每扇柜门翻找,不小心踢到压在柜子最底下的旧行李箱,它被带着往里挪了几厘米,贴着水泥地的那一面上划出一道刺啦的异常声响。
怪了,里面是放着什么东西么?
张鹭抱着干净衣服去敲浴室门,递上衣服时不忘避嫌地别过脸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她无意将眼睛睁开缝,看到那条湿哒哒的、滴着水柱的手臂,被灯光映成熟杏色。
回卧室把柜子底下的旧行李箱拖出来,又大又沉,里面全是杂物和旧衣服,在打探隐私和好奇心之间摇摆不定,张鹭深吸一口气,决定只看一眼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那种刺耳的拖拽声。
听着像某种金属。
夹层的拉链锈得厉害,咬牙撕扯,指甲磨得泛白,仍然纹丝不动。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支和手掌差不多长的物件——
口琴。
张鹭把行李箱扶正,去厨房找了油作润滑,废了半天力气终于拽开坏死的拉链。没等她欣喜,拉链在不到一半的位置彻底卡死,她皱眉,握着箱体摇摇晃晃调整方位,袖子卷到最高处,吃力地够到卡在最底下的口琴拽出来,手臂上划出好几道红白交错的痕迹。
琴体外层裹了一张纸,依稀可以读出有手写字迹,锈迹点点,从里到外渗出纸张表面,使得泛黄破损的折痕处更加残破。
好奇地举到灯光下,张鹭勉强辨认左右翻转的几个字,没敢拆,把它放到桌上,这样蓝梦云洗完澡出来能一眼看见。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撑着伞出门,她敲响了宁宁家的门。
前几天来接乐乐回家时她见过宁宁的妈妈,一个年轻女人,两人简单聊过几句,于是这位便成了张鹭在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称得上“认识”的人。
“姐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她客气地微微一鞠躬,“能借你家吹风机吗?我淋了雨,要洗个头。”
宁宁妈没多问,大方地借了。
张鹭轻快地撑着雨伞哼歌回家,刚巧蓝梦云洗过澡出来。
“云云,我找到你的口琴了。”
她没忘把吹风机递过去。
“我能帮你吹头发吗?”
蓝梦云同意了。
洗澡洗得太久,她有些头晕。
口琴各处锈得厉害,盖板更是因为外力作用生出好几处变形,坑坑洼洼。
“锈得太严重,不能吹了,你看,里面的簧片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她把口琴装好,惋惜地放回桌上,“算了吧。”
张鹭询问口琴外面那张纸写了什么,蓝梦云端着汤碗,先是怔住,稍过一阵才想起要回她:“哦……你说那个啊,你可以看的。”
乐乐打着哈欠说想要睡觉,蓝梦云去陪她,留张鹭一个人在堂屋,缓慢且谨慎地展开布满折痕的信纸。
一封遗书。
蓝梦妮,写于2006年2月19日。
信纸被反复洇湿过,许多字模糊到剩一团浅灰色的墨迹,只能靠前后文断断续续地拼凑,猜测某个缺失的字词。
蚕吃桑叶般一字一字缓慢地拼凑完这封信,再回到开头重新串联词句阅读,连带着其中的感情,再回过神,分针悄悄转过大半圈。
张鹭把信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原本想连同那支废弃的口琴一起收进行李箱,她摸着琴身上的刮痕,萌生了新的想法。
半夜醒来时头疼欲裂,蓝梦云起来喝了杯温水,担心自己真得了感冒会传染给乐乐,去戴谷春的房间一个人睡。
张鹭第二天早上去喊她起床。
蓝梦云一开口说话,两人都察觉出异常。
“云云,你感冒了?”她把手放在蓝梦云额头上,“嗯……没发烧。”
明明都已经处处提防了,还是免不了伤风。
张鹭有些难过,是自己没照顾好她。
“我可能是被传染的,跟淋雨没啥关系,”蓝梦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外甥女和舅妈这两天也病得厉害发高烧,我妈昨天要留下来照顾她俩呢。”
镇上的药店没开门,蓝梦云从抽屉里翻出一袋板蓝根,看了眼没过期,泡水喝了。
勉强吃了半碗粥,昏昏沉沉睡了整个早上,到中午依旧浑身酸痛使不上劲。
“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四四十六,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电影?你说好今天陪我去的。”
蓝梦云往被子里缩了缩,抽了张纸用力地擤鼻涕。
“乐乐,别离我这么近,我感冒了,马上传染给你。”
一两天内是好不了了。
看电影计划宣告泡汤,陆语乐委屈地搬着小板凳出去。
“过几天橙橙就回上海了,我答应她看完喜羊羊一定帮她集齐超瓜战队的印章。”
陆语乐哭得可怜,蓝梦云感觉头更痛了。
“你问你小鹭姐姐愿不愿意陪你去。”
“我吗?可以的,”张鹭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去哪里啊?”
“上次我带你去过的……你有印象不,在文昌阁下,那边有个时代广场,就靠着金鹰,我记得是有电影院的,你带乐乐去,行么?”
“我知道,我去过时代广场,我去过三次,”一听看电影的计划又有了希望,陆语乐霎时有了精神,“妈妈,我会给姐姐带路的,我跟姐姐去。”
“我记得。”
头脑里有模糊的画面,她大概知道是哪个方位了。
“就是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带乐乐,能行么?”
“我是成年人了。”
蓝梦云坐起身,望向趴在床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清……”
“我认得我认得,我给姐姐指路,”陆语乐急着表现,“妈妈,你放一万个心,我不会把姐姐弄丢的。”
“那你怎么办?”张鹭摸她的额头,比早上起床时更烫了,“你生病没人照顾。”
“我妈今天下午吃过午饭就回来了,”蓝梦云嗓子哑了,说话极其费力,“你俩出去走走也挺好,不然跟我一起待着马上全被传染感冒了。”
小感冒而已,能有什么事?
陆语乐兴奋地站起来看车窗外,张鹭摘下她的围巾叠好放进包里。
今天天气回暖了,难得出门,她破天荒换上新衣服。
“姐姐,你看过电影吗?”
“没。”
“那我教你买票哦,我们要去找一个很高的台子后面的人,然后把票给门口的阿姨撕掉,电影院还能买爆米花和饮料,不过电影院的爆米花都好难吃,我们在外面买好进去吧,我想吃可比克……”
一张小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车快到站时终于累了,头一歪睡过去。
张鹭抱着她去商场里公共长椅上坐着。
陆语乐一觉睡到将近四点,一醒来就嚷嚷说饿。
“我要吃肯德基。”
瞧瞧,离开了妈妈的管束,立马就无法无天了。
“你等一会,我问一下你妈妈……哎……”
话音未落,陆语乐已经从她腿上滑下去撞开门进了餐厅,里面人来人往的,张鹭怕她跑丢,只好先追上去。
[乐乐说晚上想吃汉堡,她可以吃吗?]
怕打扰蓝梦云休息,张鹭是发短信问的。
问归问,不妨碍陆语乐抱着汉堡啃得正香,奶油蹭到脸颊上。
“我还想吃鸡翅。”
[她说没吃饱,能再点一份鸡翅吗?]
缺失了关键的门牙,不妨碍她啃鸡翅啃的津津有味。
吃得太撑,张鹭先带她逛了一圈,买了小零食。
陆语乐看中了漂亮的文具盒和书包,张鹭没带这么多现钱,只能拿一支彩色圆珠笔。
不巧,上四楼的电影院时上一场的《兔年顶呱呱》已经放映了二十分钟,陆语乐不愿意错过开头,坚持要等下一场七点四十的。
彻底坐实了晚上回不去的事实。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多小时,外面又下起了雨没处去,陆语乐逛累了想休息,张鹭盯着显示器上闪烁的今日放映片单,去换了一张两场的联票,可以拿两枚印章。
“我们先进去看《武林外传》,看完之后直接看你喜欢的动画片。”
在等待开场前,张鹭又给蓝梦云发了短信。
[今晚不回去了,电影七点四十才开始]
这次蓝梦云回得很快:
[你们不是看下午的电影吗?]
[错过时间了Q^Q]
张鹭发送前翻出哭脸表情加上。
[那你们晚上住哪?]
[来的路上有旅馆,我带她住一晚,行吗]
[可以:-)注意安全~]
第一次在外面住,还是带孩子,张鹭在看电影时心里直打鼓心不在焉,最后也没弄明白姬无力到底死了没。
陆语乐起初对大人的电影不感兴趣,不耐烦地晃腿,看着看着倒也真看进去了,等到心心念念的喜羊羊大电影开始放映,终于舍得把包里的零食拿出来吃。
“里面的小兔子跟我一样也叫小乐哦。”
商场临近关门,张鹭领着陆语乐拿完印章和贴纸下楼,见文具店老板在收拾货物,她走进去重新买了笔和纸。
熬到陆语乐洗漱完疯玩一通入睡,张鹭趴到旅馆的桌子上开始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的信。
为了不出错,她逐字逐句写得缓慢,时不时觉得有些语句过分肉麻,趴下来捂脸缓一会儿才敢继续写。
抄完整页,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睡了吗]
蓝梦云一小时前给她发了短信。
[乐乐十点多就睡了,我现在也准备睡觉]
发送成功。
最后给手写信署上姓名,张鹭打开手机,又发了一条:
[晚安]
将信纸折好,张鹭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出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自己在信里说的话过分腻歪,自己读着都心跳加快。
于是,立刻要把信送给蓝梦云的念头被她强行按下去。
反正她有其他的方式补生日礼物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语乐吃着当做早饭的烧麦兴奋地左顾右盼,仰头望见张鹭在和临街店铺的老板问路,牵着她的手越走越远,逐渐不认得周围的建筑了。
出于幼儿园防拐卖课上学来的警惕心,张鹭不回话,陆语乐停在原地拒绝往前走。
“去找琴行。”
“什么是‘琴行’?”
“就是乐器店的意思。”
“乐器……是口琴的意思吗?”
一语中的,猜得太准,张鹭只好点头说是。
“你要给我妈妈买新的口琴吗?口琴很贵的哦,要几百块呢。”
张鹭在大门紧锁的乐器店前停下脚步。
今天才大年初五,没到营业的时候。
陆语乐说得对,她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下次得把之前攒的工资拿出来。
“如果你想买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零花钱和压岁钱都借给你。”陆语乐拍着胸脯,极其豪爽。
“那真是谢谢陆老板了,你别告诉你妈妈就行。”
“好呀好呀,你请我吃辣条,然后不告诉我我妈妈,我们两个互相保守秘密。”
两人各抓了一袋绿爽坐在台阶上吃了,分了一包神雕侠侣。
“你不能叫我老板,”陆语乐喝完牛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我是小朋友,所以你得叫我‘小板’,对不对?”
张鹭忍着笑点头称是。
“姐姐,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陆语乐招招手示意张鹭靠过来,带着零食气味的一团热乎乎的气流扫到她耳朵上。
“我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哦,我的妈妈不是真正的妈妈,她是我的小姨,是我那个真妈妈的妹妹,我真正的妈妈已经死掉了。”
“嗯?”
“真的,我小姨亲口告诉我的,”陆语乐对张鹭的反应很满意,以为对方是被秘密惊吓到,“我真正的妈妈是生了我之后生病死掉了,是小姨把我养大的,所以我也可以喊小姨喊妈妈,我有两个妈妈的,是不是很神奇?”
“是很神奇。”
“我还有个秘密,关于我爸爸的,”她吃完最后一根辣条,抽出手帕纸用力地擦嘴抹去罪证,“这个我小姨不知道的,你答应我,要保守秘密。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出门爬着走。”
张鹭没忘记找了最大的药店买治感冒的药,听说最近流感肆虐,在买完退烧药和退烧贴之后又拿了一板针对病毒性感冒的特效药,严严实实地拉好背包拉链。
小腹传来尖锐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久,痛到她蹲在地上半天没起得来。
“姐姐,你怎么了?”
陆语乐担心地绕着她转来转去,眼睛一眨,哭了出来,引来了店员。
“我没事,可能是生理期。”
店员好心地借了卫生巾,扶着她去了厕所。
果不其然。
幸好她反应迅速没弄脏裤子。
缓了会儿后张鹭才站起身。
血流出来之后肚子反倒不痛了。
“你需要吃止痛药吗?”店员指了指她手里的塑料袋,“那个退烧的布洛芬也是止疼的,很管用,你吃一颗就好了。”
张鹭听话地应了声好,接过热水把药服下去,心里只有对自己不用去医院的窃喜。
下午,两人终于坐上了那班三点钟的车回家。
戴谷春早上下了趟田,择了些新鲜的菜带着去张庄了。
蓝梦云睡到下午爬起来吃了饭,感冒又比昨天严重了些,实在没力气洗碗,连给张鹭打字回消息的力气都没有,躺回去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会儿,被敲铁门的哐哐声吵醒。
小鹭……没带钥匙么?
蓝梦云强撑着爬下床穿好衣服开门。
“你怎么来了?”她咳了好几声才让破音的嗓子勉强挤出一丝声音,“什么事?”
康林被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的人吓了一大跳。
“老姨不在家?”
“出去了,你找她有事?”
“没,我找小鸟。”
蓝梦云头晕到几乎快要站不稳,听他说找张鹭,昏沉的思维清醒了几分。
“不在家。”她没好气,“有事吗?”
“哦,那小鸟她去哪了?”
“带乐乐出去了。”
多说几个字嗓子就疼得要命,蓝梦云想回怼他不准一口一个小鸟叫得亲热,显得他们很熟吗?
“什么时候回来?”康林径直走进屋坐下,“我等等好了。”
有客人在,蓝梦云没办法回去睡觉,泡了杯茶。
“你随便坐,我重感冒了,就不跟你多讲话了。”
康林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拾起墙角处那把被借走的雨伞折好。
“我听我婶说,小鸟有对象?”
“嗯。”
蓝梦云坐到桌对面,一手托着脑袋才不至于趴下去。
“我就是来看看,昨天没来得及和她多说话,觉得有点可惜。昨天我们一起出去了一趟,我感觉她性子挺冷的,不怎么爱讲话,也不像是那种在恋爱的小女生,我好奇,想看看她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么?蓝梦云在心里腹诽。
这人不会对张鹭有意思吧,她心里一惊。
“小鸟是在扬州上学么?我记得她过年才二十,”他问,“我看她挺喜欢小孩子的,跟你家姑娘关系很好。”
“我头痛,你别跟我说话了。”
蓝梦云趴在桌上没再搭理。
好在妈妈回来了,还带着这路上偶遇的二姨。
出于待客的热情,戴谷春留他们吃晚饭。
张鹭抱着睡着的陆语乐进门,一眼望见坐在院子里的人。
“小鸟,好久不见啊。”他抬手打招呼。
“嗯。”
张鹭径直绕过他进屋,把乐乐放回房间的床上脱了衣服掖好被子。
“你心挺细的,像你这个年纪能照顾人的女生特别少见,你是我见过最会带孩子的。”
这算是什么夸奖?张鹭没来得及琢磨,她正心烦着,康林一直跟她在后面甩不掉,导致她又不好进另一个卧室看蓝梦云。
对了,她买了药来着。
手忙脚乱地去找随身携带的挎包,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猛然想起自己在车上为了让陆语乐睡得舒服把包摘了下来,下车时放在座位上忘了拿。
她懊恼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这下完蛋了,手机和零钱还有信件都在里面。
正烦躁得很,康林那张贱兮兮笑着的脸凑过来,张鹭顿时火大,深呼吸好几次才没直接给他一拳。